他常年闭门炼丹,少有待客,殿宇內除去那尊丹炉,便只自己常坐的一个蒲团。
殿角盆栽藤花,乃是徒儿杨莹昔日所置,受炉火日日熏蒸,早已蔫蔫低垂,叶尖枯黄,离死不远。
他又不喜外人搅扰,自那两位道友离去后,便將观中僕役尽皆遣散。
丹尘年幼贪玩,一日三餐尚需军府照料,自不会费心洒扫庭除。
不止庭院落满枯枝败叶,殿內地板亦是污渍斑驳,难辨本色,散落著各色药材残屑与一滩滩乌黑药渣。
丹炉常年烟燻火燎,连朱红的殿梁也蒙上一层厚厚的青黑之色。
面对这满地狼藉,外客既言心无所滯,陈修平更是安之若素。
他一拍腰间百宝袋,灵光微闪,取出一个簇新蒲团,置於自己座位对面,道:“贵客,请坐。”
顾惟清打量一番,道:“多谢。”
他左手负於身后,捏了个祛尘法诀,袍袖轻轻一拂,身下方寸之地的积尘污跡如流水般退去,这才安然落座。
陈修平心下暗自惊奇,关外荒僻之所,这位如何能修至如许境界?
他门下两徒,杨莹天资悟性俱佳,修道三载,方入褪凡一重境;
丹尘资质稍逊,自见灵石感知灵机算起,已歷两年寒暑,至今连任督二脉也未能贯通。
二人进境如此缓慢,並非自家不努力,而是因灵夏周遭灵机稀薄。
十年前,驻守此地的三名金丹修士为抵御合神境大妖,联手布下封禁大阵,虽勉强囚困那大妖半刻,却因过度摄取灵机,致使地脉破败,灵气枯竭。
此后,如他这等炼气修士,尚可藉助凝秀珠修行,可另外两座大殿的道友,皆是筑基修为,纵有凝秀珠为辅,日常修持仍显不足。
故而克武玄府稍作招揽,那两位便顺水推舟,扬长而去。
此刻见西陵原竟能出得顾惟清这般人物,心中自是惊奇。
不过,陈修平非好管閒事之辈,与己无关,当高高掛起。
一念及此,他开门见山道:“贵客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顾惟清道:“奉我伯父、伯母之命,特为道长送星砂而来。”
陈修平闻言,心头一喜,可待听清顾惟清对沈氏夫妇的称呼,又暗自一惊,沈夫人的亲侄竟有如此修为!
这下可好,有此人为倚仗,沈夫人便更瞧不上灵夏玄府,若那两位同道仍滯留克武,此地怕要名存实亡。
他正自思量,忽见顾惟清衣袖一举,似要取出星砂,慌忙急呼:“哎呦,贵客住手!万万使不得!”
顾惟清动作一顿,放下衣袖,讶道:“这是为何?”
陈修平苦笑一声,指著殿內琳琅满目的药材:“此殿乃贫道炼丹製药之所,那星砂细微至极,若隨风飘散,与药材混杂一处,炼出的丹药怕是要吃出人命的!”
顾惟清瞭然一笑:“无妨。”
言罢,起袖轻拂,一只木匣已落在两人之间。
陈修平见状,探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掀起匣盖。
只见匣內银白细砂堆积,璀璨生辉,灵光內蕴。
“星砂精粹?”陈修平失声道。
顾惟清道:“府库所存星砂杂质颇多,我便略施小术,直接淘换成了精粹,道长莫嫌我多事才好。”
陈修平惊喜交加:“贵客厚意,贫道感激尚且不及,怎会嫌弃?”
他忙不迭合上木匣,急急收入腰间百宝袋中。
一桩心事落地,顿觉心怀大畅,正要拂须长笑,左手抬至頜下,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先前炼丹失慎,半边鬍鬚已被燎去,只得捏著几缕焦须,訕訕笑道:“老道虽痴长贵客几岁,然而修行中人不论俗礼,你我平辈论交可也。”
顾惟清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隨即一转话锋,问道:“敢问道友,可是要用星砂精粹炼製宝器?”
陈修平呵呵一笑:“贫道痴迷丹道,炼那些劳什子宝器作甚?此物是用来向一位道友淘换些的丹方药材。”
顾惟清眉梢一挑:“哦?如今关內四城修士多聚於克武玄府,那位道友莫非也在克武?”
陈修平点头:“正是,蒋玉良蒋道友亦是奉命驻守克武的同道,蒋道友修为精深,丹道造诣更远胜贫道。”
顾惟清又道:“恕我冒昧,星砂乃铸武造兵之不二选材,军府用度尚且吃紧,却不知这位蒋道友,欲用星砂製作何物?”
陈修平忙解释道:“蒋道友品行纯良,与人无爭。此砂皆用於炼製一座上品丹炉,宝炉若成,四城玄府修士皆可共用,实乃惠及同道之举。”
顾惟清道:“灵夏玄府,按制当有三名修士驻蹕,如今仅余道友一人独守空山,此事於玄府礼制,恐有不合。”
陈修平轻咳一声:“克武玄府传讯,言近日有大妖窥伺,故召集同道相助,想必不日便將归来。”
顾惟清问道:“克武城有大妖窥伺,莫非其余三城便无需防备?我听闻那几位道友离开驻地已有月余之久。”
陈修平捻著残须,强自镇定:“此事確然稍欠妥当,然道友也无需过虑。克武距其他三城,不过千余里地,若妖物真有异动,只消发出啸金令箭,诸位道友一两个时辰足可回援。”
顾惟清道:“如此说来,道友手中当有啸金令箭?”
陈修平面露尷尬:“啸金令箭,唯有筑基修士方能催动,留在贫道手中,实与废铁无异。”
他两道长眉不住耸动,心中暗叫不妙,果然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此人定是受了沈肃之夫妇所託,前来兴师问罪!
也怪那两位同道,行事太过肆意。
克武城莫非是洞天福地不成?
上月那位四方行走已有諭令告诫,其等却仍滯留不归!
顾惟清正色道:“修士奉命守土,凡人纳贡求安,彼此各取所需。还望陈道友能去信克武,劝两位道友早日归返驻地。否则,律正堂若察知此事,必將严惩!”
陈修平自觉心虚,只得诺诺称是。
他心中念头急转,这位顾道友定师出名门,方能於荒僻之地修成如此境界。
此刻直言相斥,对昭明玄府部堂规制更是通晓於心,保不齐其师便是某位玄府上修。
顾惟清说完话,已有去意。
陈修平有心示好,自袖中取出一支青瓷小瓶,双手奉上,道:“此瓶中有三粒养命丹,服之可固命基,培真元,养肉身,壮气血,於修行根基大有裨益,还望道友勿嫌微薄。”
顾惟清接过瓷瓶,道了声谢,隨即也取出一支玉瓶递过:“此一瓶青灵丹,乃家师閒暇时所炼,所用皆寻常药材,不成敬意,望道友笑纳。”
陈修平口中连道“不敢”,双手接过玉瓶。
他將顾惟清送出大殿,目送其身影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清光,倏尔投向灵夏峰巔。
待那身影消失於云靄之中,陈修平掂了掂手中玉瓶,隨手拔开瓶塞。
一股草木清香逸散而出,沁人心脾。
他浸淫丹道一甲子有余,只轻轻一嗅,便知此丹並无灵气,仅有少许温和补气之效。
“虽是寻常丹药,总归是份人情。”陈修平自语道。
他倒出一枚青灵丹於掌心,迎著日光隨意一瞥。
丹丸通体莹润,几近透明,初看无甚稀奇,然而就在日光穿透丹体的剎那,他心头猛地一跳,忙將丹药凑至眼前,细察其纹理关窍。
这一看,顿时如遭雷殛,惊异之情溢於言表。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只见云捲云舒,空山寂寂,哪里还有顾惟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