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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天光破云,青山万朵

“罢了,”蔡延美懒洋洋道,“昨夜本將军出了口恶气,心情尚可,便再忍熬一时。”

陈流满脸諂笑:“少將军千金之躯,犹能吃苦耐劳,实乃诸军楷模,小人佩服万分......”

“行了行了,休得聒噪,”蔡延美不耐打断,“退下吧,莫给马车添重,若再陷泥里,耽搁行程,那廖忠又来絮叨,本將军烦他。”

陈流磨磨蹭蹭道:“那......那小人告退。”

这四辕马车车盖甚大,好歹能遮风挡雨,他本欲赖在车上,终是未能如愿。

陈流不情不愿地跳下车辕,正想翻身爬上耀日驄,却见单信策马自后队疾驰而来,直奔四辕马车。

陈流从容整了整湿透衣襟,双手笼入袖中,眯眼候著。

单信行至车驾前,並未下马,也不理会陈流,直接探身,去掀车厢锦帷。

陈流心头羞恼,横步挡在车厢前,说道:“单四爷,您也太没眼力见了,少將军昨夜劳神,此刻正小憩呢。”

单信漠然道:“本队正有军务,需面稟少將军。”

陈流嘻嘻一笑:“这话您同我说不著。在小的看来,少將军的歇息便是头等大事。”

单信冷眼如刀,直刺陈流。

陈流小眼圆睁,毫不示弱。

他乃蔡延美近侍,蔡延美打骂隨意,旁人纵是亲军统领,也不敢动他分毫。

单信冷哼一声,隨便一抬手:“那便有劳陈內侍通稟一声,单信有军机要事,需面见少將军。”

陈流咧嘴一笑:“好说。”

他作势欲要爬上车驾,又转头笑道:“单四爷,您这军机要事,何妨先告知小人?倘是些鸡毛蒜皮,搅了少將军清梦,您自是无事,小的可要挨顿鞭子。”

单信沉声道:“陈內侍当知,少將军曾遣寅队突骑,探查灵夏万胜河大堤一事。”

陈流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事呀!嘿嘿,单四爷稍待,小的这便入內稟告。”

他慢吞吞地爬上车辕,掀起锦帷一角,撅著屁股探头入內,小眼在蔡延美脸上溜了一圈,心中瞭然,悄声道:“稟少將军,单信在外求见。”

蔡延美双目似闔非闔,漫不经心道:“他有什么事?”

陈流含糊应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灵夏万胜河那桩事。”

蔡延美掀开眼皮,奇道:“灵夏万胜河有什么事?”

陈流訕笑:“这本是一桩小事,怪不得少將军记不得。您再想想,昨日凌晨,您指著北边,说想瞧瞧灵夏的万胜河大堤修得比我克武如何?那单家叔侄便自告奋勇领了差事,带著自家部曲往北边去了。”

蔡延美哑然一笑,重新闔眼:“不过隨口一提,他倒也当真。本將军乏了,你去宽慰两句,打发他走。”

陈流恭敬道:“小人领命!”

他退出车厢,將锦帷仔细掖好,坐回车辕上,耷拉著腿,看著高踞马背、一脸冷傲的单信,暗笑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好教单四爷知晓,少將军有命......”

话未说完,单信漠然截断:“少將军之言,我已知晓。”

陈流神色一僵,暗暗思忖:“早就听闻克武城单家有千里眼、顺风耳两门神通。”

这单信眼力见不咋地,顺风耳倒是名副其实。

他与少將军语声甚轻,又隔著厚厚锦帷,这也能被听去?

单信自怀中取出一张叠放齐整的桑皮纸,冷冷道:“此乃灵夏军於万胜河大堤的布防详图,你拿去呈与少將军。”

陈流笑眯眯应道:“好嘞!”

他跳下马车,伸手便要去接。

岂料单信屈指轻轻一弹,那桑皮纸便如离弦之箭,直射陈流面门。

单信乃暗器名家,一草一木皆能化为利刃,陈流如何能挡?

桑皮纸“啪”地一声响,正正打在陈流口鼻之间。

陈流只觉眼前金星乱迸,口鼻剧痛酸麻,“哇呀”一声惨嚎,仰面栽入泥水,浑身衣物尽染污泥。

他连滚带爬,险险避过四辕马车的沉重车轮,若被碾实,必成肉饼!

陈流惊魂未定地爬起身,伸手一摸口鼻,鲜血混著泥水汩汩涌出,掌心赫然躺著两颗带血门牙。

此刻,那钻心剧痛方如潮涌至,陈流痛得涕泗横流,捂著漏风的嘴,破口大骂:“娘的!姓单的!有本事冲少將军使去!拿老子撒什么鸟气!活该將军大人拿你单家开刀......”

骂声未绝,他双手死死捂住嘴,惶然四顾。

单信早已不见踪影,四周的亲卫铁骑於雨幕中默然行进,无人在意他方才言语。

抬眼望去,四辕马车已行出一段路程,那匹耀日驄还系在车辕上。

陈流也顾不得泥地里的布防图,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浆,踉蹌追去。

刚追出半箭之地,陡然间,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浪,自队列前方轰然冲至!

陈流立足未稳,顿如滚地葫芦般扑倒,结结实实啃了一嘴烂泥,连捧在手心的两颗门牙也不知崩飞到了哪里。

他正要叫骂,可抬头一看,当即嚇得噤若寒蝉。

不仅是他,便是那些久经战阵、威武雄壮的亲军铁骑,久行疲敝之下猝不及防,也被这狂猛气浪,掀得人仰马翻!

千人军伍阵脚大乱,惊呼马嘶,响成一片。

陈流晃悠悠爬起,他能在少將军身边侍奉多年,恩宠不衰,全仗一双察言观色的利眼。

此刻他抹去脸上泥水,凝目远眺,只见正前方极远处,一道赫赫威光撕裂沉厚阴云,硬生生破开一线天穹缝隙。

一位银白身影,背映破云天光,右手反持长剑,左手负於身后,气度渊渟岳峙。

漫天彻骨冷雨,在离他身躯三尺之外戛然悬停,被一层清冽湛然的光晕所阻,无法靠近分毫。

陈流为这天人威仪所慑,双腿不由战慄颤抖,再也不敢向前迈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