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延美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军阵,扯了扯嘴角:“就凭两位?还有底下这两千无甲士卒?”
穆琨冷哼一声,道:“此间两千健儿,皆为將军亲选的百战精锐!少將军此言,可是对將军识人之明存有异议?”
蔡延美不敢硬顶,小声嘟囔道:“可那胡壬曾言,莫说五千军士,便是五万雄兵列阵,也奈何不得他。”
“放他娘的狗臭屁!”
穆琨勃然大怒,鬚髮戟张,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嚇得蔡延美一个趔趄!
穆琨面目粗獷,可出身世家大族,自幼诗书礼乐与武艺並修,並非不通文墨的莽夫。
此刻骂出如此粗鄙之语,显然是怒到了极处。
“十年前万胜河大堤之上,我克武五万铁甲雄师列阵迎敌,十名化形大妖联手围攻,鏖战半日也未能撼动分毫!”
“他胡壬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口出这等无知之言!平日里只会装神弄鬼,我早就瞧他不顺眼!他口中的五万雄兵,莫非是五万手无寸铁、缺衣少食的饥民不成?娘的!活该被人一剑劈死!”
胡壬这番狂言,正正戳中穆琨的逆鳞,直气得他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
蔡延美何曾见过如此狂暴怒態?顿时嚇得面如土色,缩著脖子,再不敢吐出半个字来。
徐澄见状,平静言道:“你堂堂亲军统领,何必与一死人置气?”
穆琨重重哼了一声,眼中厉色不减:“若非他已死透,单凭这几句辱我军威之言,老子拼著受军法重责,也要点齐两营精锐,与之死斗一场,看看他几斤几两,竟敢大放厥词!”
蔡延美知道徐澄性情持重,是个好说话的,赶忙凑近前去,低声道:“徐统领,那神行符......”
徐澄淡声道:“少將军疏於运功炼体,若接连激发神符,只怕未到克武,便要被符內巨力震断心脉,毙命途中。少將军还是稍作歇息,调匀內气,再行启程。”
蔡延美想起先前驾驭神行符时那撕心裂肺、几欲爆体的痛苦,心有余悸,连连点头称是。
徐澄一探手,握住蔡延美手腕,拉著他行至点將台边缘,指向台下两千劲卒,问道:“少將军,且观我推山、镇海两营精锐,气象如何?”
蔡延美心绪不寧,目光在军阵上隨意扫过,敷衍道:“嗯,似与寻常亲军颇有不同之处。”
徐澄悠悠道:“正是倚仗此等虎賁之士,末將与穆统领方能稳守武德坚城,不惧任何外寇来犯。”
事关自家性命,蔡延美不敢大意,当即问道:“可否敌得过那顾惟清?”
徐澄缓缓摇头:“武者连营结阵,与修士神通法术,各有所长,难以类比高低。那顾惟清既能一剑斩杀胡壬,其杀伐之能,必有独到之处,恐非我等所能企及。”
蔡延美一听,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不过,”徐澄话锋一转,“末將既然敢请少將军暂留,自不会令少將军身陷险境。”
“少將军可知,寻常炼气三重境修士,其神念感应范围几何?”
蔡延美茫然摇头。
徐澄视线扫过四方城墙,朗声道:“此等修士,神念可轻易覆盖百丈方圆,若全力催发,极限当在两百丈左右,纵是天生异稟者,也难超出三百丈之限。”
他伸手指著城墙上一具具粗獷狰狞的床弩:“此乃八牛床弩,射程可达五百丈开外!再配以渚扬城特製的破神弩箭』,炼气境修士,莫之能当!”
蔡延美嘴唇微动,似乎仍有疑虑。
徐澄手指再移,点向中央內城高耸光洁的城墙壁面。
只见壁面上,密密麻麻鐫刻著不计其数的墨色符籙,隱有微光流转。
“此乃禁空纹图』,乃是出自渚扬城上修之手,虽不及三空定光阵,但用来约束炼气修士,却是绰绰有余!”
徐澄负手而立,看向蔡延美,道:“少將军可敢留在武德城,与我等一同,会会那顾惟清?”
穆琨冷冷笑道:“这些东西,本是为沈肃之备下的厚礼,可惜他不敢来。如今,便由他的子侄代为消受,只要那顾惟清敢踏入內城半步......”
他五指紧握,骨节爆响,眼中杀机毕露:“管教他插翅难逃,死无葬身之地!”
蔡延美性情本就狂悖,眼见徐、穆二人成竹在胸,將城防布置得如铁桶一般,胆气陡然壮了十分。
他猛地一甩披风,昂首大笑:“本將军本欲亲率玄洪卫,与那顾惟清算一算血帐!两位元佐既有此雅兴,本將军自当捨命相陪,共诛此獠!”
徐澄见他神態豪迈,暗暗点头。
此子虽不成器,终究是蔡中豪血脉,骨子里那份悍勇血性,还未曾磨灭殆尽。
穆琨却眉头大皱。
他恰好站在蔡延美右侧,蔡延美突然一甩披风,事先毫无徵兆,一片腥臭秽物尽数甩溅在他的武服之上。
一股酸腐腥臊气味直衝鼻端,穆琨胃中一阵翻腾,几欲作呕。
可正值气氛热络之际,他又不好离去洗漱,只得强自忍耐,一张脸憋得铁青。
蔡延美意气风发,一扫颓態,再度一抖披风,欲显威风。
穆琨早有防备,周身血光微闪,一层薄薄赤雾泛起,將甩来污秽尽数挡开。
蔡延美仰头大笑:“待我將那顾惟清碎尸万段,便亲率戈船两千,步骑三万,水陆並进,逆万胜河而上,直抵灵夏大堤!届时,掘开大堤,引洪水灌入灵夏城!定要那沈肃之老贼为轻视本將军,付出代价!”
徐澄闻言,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讚许瞬间消散。
此子当真不经人夸!
才过几息,便就原形毕露,生出这等丧心病狂之念,这份癲狂与乃父蔡中豪的梟雄气度,又全然不似,也不知自何而来。
蔡延美犹自沉浸在臆想之中,对著徐、穆二人,得意洋洋道:“两位元佐,本將军此计,可绝妙否?”
穆琨不屑答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万胜河一旦决口,洪水滔天,方圆数千里顿成泽国,克武城地处灵夏下游,岂能独善其身?
更何况,灵夏大堤皆由重兵驻守,歷经数百年加固,纵妖潮衝击也未能损其根基,区区人力,如何掘得开?
这蔡延美,莫不是嗑药嗑坏了脑子,满口胡柴?
蔡延美等了几息,却见徐澄沉默,穆琨鄙夷,无一人附和讚嘆,顿觉顏面大失。
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他忽地想起了被自己一脚踹飞的陈流。
那一脚似乎也未用全力,这狗奴子侍奉自己多年,多少也该沾染些福泽气运,但愿能逃过一劫。
三人各怀心思,一时皆无言语。
点將台上,唯有风声猎猎。
“真绝妙奇策也。”
一道清朗悠然的语声,毫无徵兆地自眾人身后响起。
蔡延美登时遍体生寒,抖似筛糠,僵在原地,不敢回身去看。
徐澄与穆琨反应极快,乍闻其声,霍然转身。
只见一位身著银白衣衫的年轻人,閒適地坐在那张乌沉厚椅上。
他一手支颐,一手轻抚坐椅扶手上的兽首浮雕,神態从容瀟洒,一柄连鞘长剑斜倚身侧,剑首赤缨,无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