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清右手徐徐按上剑柄,声音冷冽:“自我入关以来,所斩敌寇,儘是些土鸡瓦犬,未尝有一合之敌。彼辈虽死有余辜,可我仍觉胜之不武。”
言毕,他將长剑缓缓抽出尺许,剑脊上血线蜿蜒,剧烈闪烁,映得面容明暗不定。
“今日逢君,喜之何如!当可倾力一战,不负此剑锋芒。”
贾榆闻言,强忍双目不適,猛地睁大,心头狂喜不已。
顾惟清竟如此狂妄失智!
方才剑遁神通被破,险些被自己一掌毙命,此刻不知收敛,反而再度逞强?
此战,他已胜券在握!
可贾榆生性多疑,转念又想,兵不厌诈,这顾惟清也非是仁人君子。
倘若说一套做一套,欺自己不备,攻袭途中,突施冷箭,改换雷法,岂不危矣?
此番生死之爭,容不得半点差池,他暗自凛然警惕,分出一缕神念严加守御,谨防对方使诈。
雷法刚猛,剑道锋锐,皆是极其损耗元气之术。
无论顾惟清施展何种手段,只要自己坚守至其神疲力竭,届时再反守为攻,藉助游仙金碟,突使一门杀伐神通,必可一举制胜!
若对方攻势凌厉,实在难挡,他凭藉师尊亲赐护身法符,已稳占先天不败之势。
只是將此符用於同境修士身上,著实有些暴殄天物。
思及此处,贾榆忽觉不妥。
未战先思退路,分明承认自己並无取胜之机,此等心境,已露败相,诚不可取。
贾榆当即微闔双目,凝神定志,运转清心法诀,涤盪颓念,再度睁开眼时,目光已冷如寒霜。
他抬手虚引,扬声道:“能与顾道友切磋,亦是贾某平生之幸,閒话少敘,请道友出招!”
顾惟清容色一正:“今晨,我处刑那些克武亲军时,曾有言在先,受我一剑而不死者,尽可离去。今夜,此言仍然作数。”
“只是,”他略作停顿,朗声言道,“贾道友非同俗流,若仍以一剑为限,实是对道友不敬。便以十剑为约,若道友受十剑而不死,我自当双手奉还凝秀珠,再礼送道友出境。此言昭昭,皓月为证!”
贾榆闻言,怒笑一声,却是难以领受这份敬意。
自己堂堂筑基三重境修士,竟被如此轻视!
他正欲反唇相讥,忽闻一声剑啸裂空,恍若苍龙怒吟!
顾惟清已拔剑出鞘,剑指长天,一道赤芒冲霄而起,映得夜空如昼,山河皆赤!
游仙金碟乃是贾榆心血交修之宝,灵应自生,无需动念驱驭,便可自行护主。
然而此番却非是以灿光御敌,竟是倏忽飞扑而出,挡在贾榆身前。
贾榆见状,心头亦是一震,此宝自炼成以来,从未这般如临大敌,除非......
思绪戛然而止,尖锐的金铁交鸣乍响!
顾惟清持剑瞬息杀至,正正斩在游仙金碟之上。
其速之疾,贾榆神念感应竟毫无所觉。
他尚未回过神,却见游仙金碟猛地向內凹陷,顿时大惊。
若非此宝乃是阴华金精所炼,刚柔並济,只怕这等沛然莫御的斩击,已將其劈得四分五裂。
贾榆至此方知,对方剑势之凌厉精绝,远远超出自己预料。
他当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游仙金碟,金碟瞬息恢復原状,灿芒登时大盛,重重金光荡漾开来。
贾榆满心以为,顾惟清长剑受阴华金气侵蚀,不消片刻,必会灵台蒙尘、剑锋骤钝,一旦飞剑被污损,其人必將失魂丧魄,自己当能轻鬆奠定胜局。
怎料顾惟清竟似毫髮无伤,剑上赤光愈发殷红灼目,沉凝如血。
只听他一声清喝,双手握剑,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接连斩落!
剑势如长江大河,绵延不绝。
游仙金碟光华溃散,在道道剑光劈斩之下,如软泥般瑟瑟战慄。
贾榆神念中传来金碟阵阵哀鸣,更是骇然失色。
若再不设法挽救,此宝一旦损毁,自己道基定也隨之崩塌,性命更是难保,遑论踏足金丹大道。
他猛一咬牙,翻手祭出一张赭黄符籙,长约一尺,宽约一寸,上书“玄黄覆身,罡煞镇守”八个硃砂大字。
此符一旦激发,纵是数名金丹修士联手,也难以攻破其防。
不想今日竟要耗在顾惟清手中。
贾榆目中寒光大盛,心知此番失算,乃顾惟清剑法奇诡,难以力敌。
唯有先行脱身,归返克武玄府,集结交好同道,再將其挫骨扬灰!
贾榆再度咬破舌尖,精血狂涌而出,正欲喷向那张赭黄符籙。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心神深处,忽地腾起团团绚丽异彩,满目光怪陆离,如坠虚天幻境。
贾榆顿如失魂丧魄,双手无力垂下。
一声轻微“噗呲”响起,贾榆虽迷於幻象,仍清晰地听见丹田气府中似有琉璃碎裂。
勉力抬眼,看向前方,只见游仙金碟已被一剑劈成两半。
顾惟清长剑直指,剑尖已逼至自己眉心三寸之处。
贾榆目光怔忪,不解自己何以败亡,念头再也转之不动,眼前异彩褪尽,唯余一片悽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