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雷声隆隆滚过,方知是虚惊一场,不由暗笑自己竟已成惊弓之鸟。
可凝目前望,分明有一道頎长挺拔的人影,静静立在丹房门前!
蒋玉良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再定睛一瞧,却见那人头戴饕餮兜鍪,身披金鳞重鎧,腰悬直刃长刀,正是蔡中豪。
雨帘之中,那一身精甲寒光凛冽,威煞逼人。
蒋玉良一怔,左右顾视,见那十余名炼丹童子俱无踪影,心中惊疑不定。
他挺直腰身,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將军驾临小道丹房,蓬蓽生辉,却不知为何甲冑齐整、如临大敌?”
蔡中豪上下打量著他,目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沉声道:“灵夏与定朔合军围攻克武,此刻已然兵临城下。上修自外归来,莫非未曾瞧见?”
蒋玉良讶然道:“竟有此事?”
他重伤垂危,一心只求取药续命,哪有余力察看旁事?
正要开口探询,胸口刺痛再度袭来,引得他剧烈咳嗽不止。
蔡中豪目光微闪:“上修有伤在身?”
蒋玉良昂起脖颈,强行咽下喉头腥甜,摆了摆手,涩声道:“些许微恙,不足掛齿。”
蔡中豪双眼微微一眯:“既如此,可否劳烦上修出面,令灵夏、定朔二军即刻退兵?”
蒋玉良闻言,神色一滯,他亟需服药疗伤,每耽搁一刻,性命便危殆一分,可也不好直言回绝,只得缓步上前,故作坦然:“关內四城同气连枝,自家人妄动刀兵,成何体统?將军稍等,待小道熄了炉火,便去与那两家说合。”
蔡中豪立於阶前未动,待蒋玉良行至身侧,他毫不客气,伸手一拦,冷然道:“克武城破在即,刻不容缓,请上修以大局为重。”
蒋玉良无力强闯,只得止步,他忍住怒气,苦笑道:“克武城坚池深,兵精粮足,纵十万大军来攻,亦无所畏惧,將军何必急於一时?”
蔡中豪寒声应道:“上修有所不知。方才城中有叛逆勾结外敌,率军譁变,虽已被本將军斩尽杀绝,可禁卫亲军多受蒙蔽,已无心御敌。眼下由中石亲临督阵,方勉强弹压,然人心浮动,隨时可能重演兵变之祸。”
蒋玉良轻抚胸口,强打精神道:“铁道友德高望重,又有署理四城之权,若他出面,此事当能迎刃而解。”
蔡中豪冷哼一声,道:“铁正扬不知何故,启了大殿禁制,外人皆不得入。汤、贺两位上修又不知所踪,本將军唯有守在此处,静候蒋上修归来。”
蒋玉良闻听此言,面色微变。
这几位的行径,皆与他脱不开干係。
铁正扬因贾榆之死方寸大乱,再受他蛊惑,故而闭门谢客;汤彦、贺峻二人,则被他诱入天地三才阵中,正以全身精元为养料,滋养三宝丸早日出炉。
蔡中豪见蒋玉良神情不属,脸色越发难看,忽而问道:“听闻上修因贾榆之死,与吴道人师兄弟前去缉拿顾惟清,不知此行可还顺遂?”
蒋玉良强顏欢笑道:“我等四人联手,顾惟清岂能抵挡?此人已然伏法受诛。”
蔡中豪微微頷首:“如此便好。”
他侧身让开半步,道:“上修且先开炉取丹。我料灵夏、定朔二军不过虚张声势,有上修在此坐镇,彼辈岂敢轻举妄动?”
蒋玉良心口刺痛愈发剧烈,面色更是一片惨白,他深知命机將绝,不可再耽搁,便欲道出实情,蔡中豪尚有借重自己之处,当不敢无礼怠慢。
却忽听蔡中豪鬆口,当即咽下话头,急急举步登阶,拂袖解去丹房禁制,故作轻鬆道:“这炉三宝丸事关重大,非为小道一人之用。將军欲凝金丹,也少不得它。”
言及此处,他心念微动,作势一请,温声道:“凡灵丹妙药出炉,必有异象伴生。將军何不隨小道一同观赏,也可沾些灵气?”
蔡中豪点头应道:“上修相邀,中豪岂敢推拒。”
他又淡然一笑:“凡俗医官诊病施药,常需一味药引,方能根除病灶。不知上修炼丹,是否也有讲究?”
蒋玉良笑道:“纵横不出方圆,万变不离其宗,世间情理总有共通之处。实不相瞒,小道这三宝丸,也需一味上好药引。”
他左腿方迈过丹房门槛,忽闻蔡中豪冷声问道:“敢问上修,若以本將军作这三宝丸的药引,可合用否?”
蒋玉良心头大惊,不知自己何处露出破绽,惹得蔡中豪生疑。
若在平日,他自不惧此人作祟,然而此刻重伤在身,已无抵御之能。
他不管不顾,抢步便往丹房里钻。
丹房內有阵势相助,蔡中豪若敢踏入一步,他只需心念一动,便可轻易將其镇压。
届时再將这枚未熟人丹与三宝丸同服,或能收得奇效,一身伤势就此痊癒也並非不可能。
然而他右腿方动,胸前旧伤处,竟猛地探出一只闪烁幽芒的拳头!
蒋玉良惨呼一声,勉力回首,望著蔡中豪阴森冷厉的面容,咳出满口鲜血,道:“你......”
蔡中豪冷笑连连:“上修何以小覷天下英雄?本將军虽不通丹道,却知人心险恶。凡为他人做嫁衣的左道邪术,必有反噬己身之时。”
“本將军服食人丹』久矣,心血来潮时,亦曾思虑,自己或许也是上修眼中之人丹』,今日上修抱恙在身,如此天赐良机,索性先下手为强,还望上修莫要怪罪。”
蒋玉良唇齿翕动,似要说些什么。
蔡中豪却无意再听,目中厉色一闪,猛地收回拳头,连带扯出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臟。
他瞥了一眼,隨手掷於阶下,任其被风吹雨打,直至渐渐止息。
蒋玉良扑倒于丹房之內,喉中嘶嘶作响,手足並用,拼命向里匍匐。
蔡中豪立身门外,冷眼相看。
只见蒋玉良在青石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血跡,终在距那座金铜八卦丹炉仅尺许之处,气机散尽,命绝身亡。
蔡中豪这才微鬆一口气,甩了甩刺痛的右手。
方才一拳贯入蒋玉良心口伤处时,不知为何,竟如遭万千锐针刺扎。
他深深望了一眼炉盖气窍上犹冒热气的八卦丹炉,虽有意即刻取出三宝丸,却唯恐蒋玉良留有暗手,只得强捺心思,准备稍后令那几名丹童尝试。
恋恋不捨地瞥了丹炉最后一眼,他转过身来,握紧腰间长刀,便欲腾空纵身,赶往南城城楼,震慑內外不逊。
忽地,蔡中豪心有所感,仰首望天,但见一道炽白惊雷自九霄降临,破开重重乌沉阴云,直直劈向巍峨道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