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散去,顾惟清现身而出,居然依他所言,將手中长剑归鞘,凌空虚踏几步,靠近过来,最终止步他身前十余丈外。
这个距离,恰好超出了“乱晦行权”之术的施法范围。
尤千山暗叫一声“可惜”。
若对方再近得三五丈,他有十足把握立施杀招,取其性命!
但旋即又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丝贪念。
与敌斗法,最忌心思摇摆不定。
这顾惟清行事看似隨意,实则步步为营,保持如此距离,定然是有所计较。
自己且静心防备,看此人还有何能耐。
顾惟清悠然言道:“尤道友既有此雅兴,我定让道友得偿所愿。道友可准备妥当了?”
尤千山体內法力暗涌,严阵以待,表面却故作轻鬆,朗声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顾道友儘管出手,尤某拭目以待!”
岂料,话音方落,等了半晌,顾惟清却只是静静立於虚空,目光平静地望著他,一袭银衫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气息平和,竟无半分要出手的跡象。
尤千山脚下那团苍白气旋早已成形,见状十分诧异,心道:“莫非此人见我同空无常』之术已然备妥,知晓难以建功,便故意如此,想耗我法力?”
他不由暗暗嗤笑。
这“同空无常”之术,最耗法力之处在於携带御主穿梭挪移之时,若只是维持气旋运转,以待时机,所耗法力不过寻常。
此人若打的是这个算盘,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倒让他心生几分轻视。
眼见顾惟清目光忽然转向飞梭,尤千山心头一紧,唯恐此人察觉到自己正暗中汲取胞弟法力。
他故作倨傲,朝顾惟清投去挑衅一瞥。
不料顾惟清恰在此时收回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尤千山不敢移开视线,以免露了怯意,只得硬著头皮与之对视。
这一望之下,但见顾惟清双眸之中忽有异彩流转,宛若星河倒悬,万象生灭!
那瑰丽光影瞬间映入尤千山眼中,直透灵台!
他只觉神魂一阵恍惚,天地旋转,几不知自身置身何处,连法力运转都迟滯了些许。
就在此危急时刻,耳畔猛地炸响胞弟一声惊呼:“哥哥小心!”
尤千山被这声惊喝震得灵台得一瞬清明!
他猛一咬牙,舌尖传来剧痛,一股精血混著决绝之意喷涌而出,原本凝滯的法力受此激发,重新奔腾起来。
顾惟清依旧静立原地,只缓缓抬起右手,向前虚虚一拿。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磅礴无匹的气劲骤然降临,將尤千山周身紧紧罩定。
他顿觉周身骨骼咯咯作响,气血翻涌欲裂,心知已是生死关头,尖声厉喝:“哈!”
脚下那团苍白气旋应声暴涨,他拼尽最后力气向后仰倒,欲要遁入其中。
可那无形气劲来得太快太猛,未等他身形完全没入气旋,便已轰然合拢,猛地一攥。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传来。
尤千山发出一声悽厉惨嚎,下半身已被那雄浑气劲硬生生碾碎,血肉模糊,骨茬森然!
整个人竟被拦腰断作两截!
那刚刚撑开的苍白气旋一阵剧烈波动,未能远遁,只在原处一闪,便將尤千山仅剩的上半身吐了出来。
此刻的他,丹府已碎,法力尽散,仅凭一口本元真气强撑,勉强飘回飞梭甲板之上,仰面倒下,气息奄奄。
方才醒觉的尤四海,揉著惺忪睡眼,待看清兄长惨状,发出一声悲嚎,猛地扑上前去,抱住尤千山仅存的上半身,哭得撕心裂肺。
顾惟清飘身至飞梭上空,看著垂死的尤千山,道:“此术名唤先天一炁,万象绝牢』,乃家师成名绝技,我只习得些许皮毛,尤道友以为尚可入眼否?”
尤千山口中嗬嗬作声,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勉力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跪伏在身边、痛哭失声的胞弟,眼中儘是恳求。
顾惟清平静言道:“我向来言出必践。”
尤千山闻得此言,神色一松,眼中最后一点神采散去,头颅一歪,就此毙命。
尤四海见兄长再无生息,哭声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著哥哥那双灰暗眼眸,如此良久,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好似被人扼住了咽喉,脸色由悲转紫,由紫转青。
忽地,他仰天发出一声嘶吼,仰身而倒,摔在尤千山残尸之侧,双目圆睁,瞳孔涣散,竟也气绝身亡!
似是悲痛欲绝,心脉俱碎,追隨其兄而去!
顾惟清看著这幕突兀变故,目中闪过一丝异色。
以他敏锐神识,早已察觉尤氏兄弟之间的玄异牵连。
只是不知此异法,除却相互传渡法力之外,还有何等妙用。
然而此刻,尤四海亦身亡命殞,难不成此法竟是同生共死?
据他所知,玄魔两道皆有类似咒誓或秘法,可使二人性命交修。
但若真是如此,尤千山又何必多此一举,恳求自己放过其弟?
此中矛盾,令人生疑,若不理清此事,他心下难安。
他当即分出一缕神念,探向尤四海尸身。
这一探之下,却发觉尤四海命机深处,隱含著一点极其微弱的灵念,並未彻底消亡。
顾惟清降下身形,踏足飞梭甲板,立於一旁,静待其变。
未过一刻钟,奇变陡生!
只见尤四海已然灰败的脸色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
他原本圆睁涣散的双目猛地一眨,眼神由空洞逐渐聚焦,缓缓坐起身来。
他先是茫然四顾,仿佛大梦初醒。
当目光触及尤千山那半具残尸时,他满面惊骇,手脚並用地向后蹭去。
紧接著,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举起双手,仔细端详,又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下一刻,他脸上露出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喉中嗬嗬几声,最终仰天悲声痛哭:“好弟弟!你为何如此糊涂?为何如此糊涂啊?”
顾惟清静静地看著这借尸还魂、兄弟易位的一幕,待尤千山情绪稍稍稳定,方漠然言道:“原来道友是乱离山祭命』一脉的传人。我有言在先,若此战得胜,当饶令弟一命。可令弟自绝性命,其神魂本真已换作道友。如此一来,我却要除恶务尽。”
言罢,他负手而立,並未趁对方心神激盪之际出手,静待尤千山平復心境。
尤千山踉蹌站起,身形摇晃,脸上儘是悲愴。
他全盛之时犹非顾惟清对手,如今仓促间换了胞弟这具从未修习过攻伐神通的躯壳,举手投足间皆感凝滯不顺,十成修为恐怕发挥不出五成,已是必死之局。
然而,乱离山弟子自有傲骨,纵然身陷死境,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未曾抬头多看,也无任何废话,只奋起躯壳內全部法力,毫无机巧地一拳轰向顾惟清!
顾惟清面色如常,起指轻轻一点。
一道清冽雷霆自指尖迸出,后发先至,瞬间吞没尤千山的躯壳,將其炸得尸骨无存。
夜风吹过,捲起甲板上些许灰烬,飞梭之上,终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