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一楼宏阔异常,高逾三丈的乌木书架如林而立,整齐排布,一眼望不到尽头。
架上竹简帛书与线装纸册並列,墨香与陈旧气息氤氳交融,沉淀著千年古韵。
四壁与穹顶皆嵌满夜明珠,大小如一,洒下如昼清辉,將这片书海映照得纤毫毕现。
顾惟清目光流转,忽见西侧角落堆著十余捆竹简,成沓书册更是凌乱叠放,几卷摊开的册页上,字跡潦草难辨,与经楼肃穆气象殊不相称。
马百禄顺他视线望去,面上微露窘色,解释道:“近日各方道友呈书献册者甚多,本该由司书分门別类,评鑑价值,再报善德堂录功。偏巧今日诸位司书都往法会听讲,这些便暂且堆积在此。”
马百禄朗笑摆手:“既这般隨意堆放,定是些低辈弟子所献,想来无甚要紧,道友但看无妨。”
顾惟清道了声谢,拾起最上面那本线装册子,甫一翻开,便微微皱眉。
其间所载行气法门不仅粗浅,更是谬误频出,若依此修炼,只怕有害无益。
他轻轻放回原处,又另选了一本字跡稍见工整的,细读两行,却见所述秘境奇遇之事,言语浮夸,破绽百出,分明是凭空捏造。
连翻数册,內容皆是不堪入目,不由轻轻摇首,再无兴致。
他环顾空寂广阔的经楼,只闻得檀香裊裊,便问道:“今日观经者寥寥,马道友何不去法会听讲?岂非胜於此地枯守。”
马百禄洒然一笑:“小道资质駑钝,修行四十余载,至今不过炼气修为。”
说著,抬手指向如林书架,嘆道:“此间儘是玄妙道法,小道空守宝山,却难窥门径奥妙,便是有幸得闻元婴真人讲法,亦如蚊蚋听雷,徒增困惑罢了。”
他整了整道袍前襟,坦然笑道:“小道能在此圣地守经护卷,免受风雨奔波之苦,已是玄府莫大恩典。既无忧生死,也不必强求虚妄长生,如此清净度日,余愿足矣,何必再作他想。”
顾惟清见他眉目舒朗,气度超然脱俗,出言赞道:“知足心自安,常乐福自来;惜缘亦惜福,福德自盈怀。”
马百禄拊掌大笑:“善哉!道友此言,正中小道心怀。”
二人言谈甚欢,又就这经楼趣事、修行见闻说笑几句。
片刻后,马百禄道:“顾道友远道而来,想必是为寻经问典。但请直言,无论是寻圣经贤传,还是神通妙法,只要在经楼下三层所藏,小道定能寻来。”
顾惟清略作沉吟。
这位马值役职权有限,下三层所藏虽丰,却多是基础功法与常见典籍,对他而言助益不大。
况且,晚些时候还要与齐万年同赴那烬欢台之宴,不如先寻些记载奇闻异事、风物地理的閒书来消遣片刻。
“马道友盛情,在下心领。不知贵处可有《海国誌异《太虚问对录或《鉴渊集解此类杂览之书?”
马百禄一听,双眼微亮,笑道:“道友可算来著了!这三卷书若在別处寻访,未必能得全本;纵侥倖得了,几经传抄翻刻,也难免错漏百出。而咱们经楼所藏,乃是三百年前某位执事亲赴原藏之地,依著真跡原本静心临摹而来,图文笔意,分毫不差,可谓仅下真跡一等之妙品。”
他边说边行至靠墙的一座落地书橱前,开启铜製柜门,俯身仔细翻找起来。
口中兀自絮叨:“这三卷书近年颇为热门,上月经楼新印製的千余本,转眼便已被诸方道友换取一空,如今是一册难求......”
顾惟清心中一动,问道:“既然如此,不知那原跡临摹本,可否容我一观?”
马百禄手下不停,应声道:“自是可以。不过道友需知,这等临摹珍本,楼中规矩森严,从不外借,更不售卖。道友若真想看,需得向魏司书借取。珍本孤册,向来由她保管,旁人不得经手。”
顾惟清微讶:“魏司书?她已然归职了?”
“哦?”马百禄停下动作,回头看来,面露好奇,“道友识得魏司书?”
“与其兄长略有交情。”
“那便好说了!”马百禄似是鬆了口气,“魏司书对这些珍本爱若性命,便是同僚也轻易不许触碰。此刻她正在二楼校勘古经,道友既与她兄长相熟,不妨直接去寻她一问,或可行个方便。”
顾惟清便暂时辞別马百禄,依其指引,沿著乌木旋梯,缓步登临二楼。
二楼布置与一楼截然不同,穹顶高悬一盏七宝琉璃灯,四壁並非书架,而是浮刻著周天星宿图。
无数星辰在明珠清辉间若隱若现,恍如置身无垠星河之中。
比起一楼的庄严肃穆,此处更添几分縹緲的仙家气象。
楼中寂然无声,唯闻远处角落传来细微的“沙沙”落笔之声。
顾惟清敛息静气,循声穿过重重书架,经七转八折,终在东南角落见得一道倩影。
青玉书案前,一位文秀女子正跪坐苇席之上。
她纤指拈著一管紫竹笔,时而凝神挥毫,时而抿唇浅笑,明澈眸光始终不离案头古卷。
满头青丝仅以一支寻常木簪松松挽起,露出光洁<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额头,一袭月白裙衫朴素无华,愈发衬得她身姿纤纤,如同雨后修竹。
因正身跪坐之故,裙裾如云铺展,不经意露出裙下青布绣鞋与一截素白罗袜。
虽无珠翠点缀,脂粉不施,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縈绕眉宇,那骨子里透出的才情雅致,比满室明珠更显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