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別夏迎秋说:阅读本书!微微蹙眉:“此去重器堂尚有千余里路程,经此耽搁,怕是赶不上应神机的开炉之期了。”
应神机来歷不凡。
此物本是玄门盛宗明梁派的镇派之宝,形如玄塔,巍然八十一重,內蕴周天造化之机。
传闻此塔有炼化天地山海之能,运转乾坤无界之力。
若得机缘,纵是凡铁投入,亦能被点化通灵,成就非凡器质;即便朽木入內,亦能蜕变为珍,实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妙。
昔年明梁派鼎盛之时,门中弟子依仗此塔玄机,人人身携十数件灵宝,各有妙用,行走天下,威风八面。
每逢对敌,只见其等袖袍鼓盪,宝光隱现,对手往往未战先怯,等閒不敢与之爭锋。
可惜灵劫骤临,天火如倾,倒泻於明梁派山门,万载基业,尽化焦土。
应神机亦难逃此厄,八十一重塔身崩裂成十数段,流散四方。
昔日炼天化地之盛景,终成绝响。
三百年前,鸿烈上真前往中州,赴神敕山法会。
途经明梁遗址,忽感宝灵相唤,於断垣残壁间,寻得数截残塔,遂携归玄府,供奉於重器堂中。
如今的应神机,虽仅余九重,然而玄妙未失。
若投以精金相试,常得锋锐剑器;若取美玉炼化,可成护身灵佩。
更有一桩奇事流传,曾有人將一块顽石投入应神机,四十九日后塔门洞开,竟飞出一方玄碑,不但是上品守御法器,更伴生一缕灵识,显然距通灵成宝也仅一步之遥。
自此,四方修士常聚於重器堂前,只盼所携宝材能入匠师法眼,投进应神机之中,得一番造化机缘。
辛梦窈轻提裙袂,跪坐於顾惟清所布灿云之上。
风举云飞,载著二人穿云破雾,往重器堂方向驰去。
听顾惟清提起“顽石化玄碑”的軼事,辛梦窈不由掩唇轻笑。
“师妹为何发笑?莫非此事有虚?”
“此事確然不假,”辛梦窈收敛笑意,眼底仍留著一丝慧黠,“但坊间传言,总难免添油加醋。”
“若应神机完好无损,八十一重塔身俱全,或有此夺天地造化之能。可如今重器堂中所存,不过原物的九分之一,若投入寻常顽石,出炉时也只会是顽石一块。”
“更何况,应神机炉室仅有一百零八之数,何等珍贵,匠师们岂会坐视有人以顽石滥竽充数,平白耗费四十九日的炼化之机?”
顾惟清问道:“那顽石化玄碑』之说,又从何而来?”
辛梦窈解释道:“那块顽石实则是铁炉山所產精矿,只因表层覆满了坚硬礪砂,看起来貌不惊人。经应神机炼化,礪砂尽去,內蕴精华得以显化,终成上品守御法器。”
“可在外人看来,却是应神机点石成金的神跡。而那位宝主刻意未加解释,推波助澜之下,这才以讹传讹,越传越玄。”
她说著,眼波流转,望向顾惟清:“师兄可猜得出,这位行事別具一格的宝主是谁?”
顾惟清略加思忖,回道:“莫非是逍遥师叔?”
“正是!”辛梦窈嫣然笑道,“师兄果然深知逍遥师叔脾性。”
顾惟清轻轻一笑。
能从铁炉山挖来一块看似寒磣实则內蕴灵华的精矿,又能让重器堂的匠师们不加阻拦,任其投入应神机,此人身份地位定然不凡。
再结合辛梦窈那娇俏神態,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这等戏謔不羈,实则暗藏机锋的行事做派,確实是逍遥师叔的风范。
“逍遥师叔此举,想必另有深意?”顾惟清又问道。
辛梦窈轻点螓首,神色认真了几分:“师兄明鑑,投入应神机的宝材越是珍贵稀有,便越能滋养塔身,助其恢復灵性。长此以往,日后所炼器物的品质自然水涨船高。”
“逍遥师叔製造这般误会,正是要借眾口广为传播,引四方修士將手中珍藏宝材投入应神机中。”
“许多人抱著以小博大之心,不惜血本,甚至將上品法器回炉重炼,只盼能侥倖炼出法宝胚胎呢。”
顾惟清闻言,摇头失笑。
辛梦窈继续道:“此事蔚然成风,难免引来心思不正之徒,竟以此行博戏投机之举。”
“他们先以珍奇宝材占据炉室之位,待四十九日炼化期满,开炉在即,便將这未知结果的炉室名额』转手售卖。”
“若开炉后是上品法器,买家自然欢天喜地;若只得寻常法器,甚至炼出一堆无用废渣,买主也只能捶胸顿足,悔恨眼光不佳。”
“有痴迷此道者,竟荒废修行,倾尽家財来赌这一线机缘。”
“此风虽歪曲了师叔本意,奈何那些用於博戏的宝材確属上品,对应神机大有裨益,重器堂权衡之下,只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惟清听罢,轻嘆一声:“利之所在,人心趋之。只盼沉溺於此的道友早日醒觉,寻回修行本心。”
二人交谈间,脚下灿云飞渡重山,益水河谷遥遥在望。
河谷南侧,青山如屏,层峦叠翠。
一片巍峨宫闕依山势而起,琼楼叠阁,飞檐连绵。
正中最开阔处,白玉台基高筑,一座九重玄塔巍然屹立。
塔身金光繚绕,铭刻周天万象、四时轮转,花鸟鱼虫、飞禽走兽,诸多篆文环塔而生。
即便相隔甚远,仍能感受到那股沉淀万载的恢弘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