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一点落梅花鈿,云鬟斜插金镶玉步摇,儼然画中走出的古典仕女。
“姐姐回来了,”阮贞一声若洞簫,低回婉转,“灵圃诸事可好?”
孙彩宜道:“好著呢,不过太好了也不成,我今日特意吩咐多施了一次甘露,润泽稍过,月底这茬灵茶花卉,约莫要减產三成。”
阮贞一奇道:“这是为何?”
孙彩宜狡黠一笑:“物以稀为贵,若產出太多,便卖不上好价钱了。”
阮贞一不禁失笑:“姐姐怎这般计较?咱们又不缺那些外物。”
“哼!”孙彩宜轻哼一声,“咱们给承阳宫送了那么一份厚礼,他们才回赠十缕紫阳玄火,如此小气,自然得从別处找补回来。”
阮贞一小声道:“那姐姐也不该用新培灵茶冒充云雾仙毫』,若让人识破,可怎生是好?”
孙彩宜却理直气壮:“我那茶种可是沐浴过宝华玉树』灵光的,长成后又经紫阳玄火烘青。这等制茶之法,举世独一份,谁若能饮到此茶,那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她说著,唇角微扬:“等回到小眉山,让姨父姨母尝尝,也要赞这茶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呢。”
阮贞一细想,新茶滋味確比自家原產的更胜一筹,只是姐姐这般託名牟利,终有欺瞒之嫌。
她素知姐姐能言善辩,自己说之不过,便不再多言,拾起手边一捲曲谱,垂眸静观,体悟其中妙韵。
孙彩宜瞥见那谱上新墨痕跡,问道:“这曲子分明还有两段,贞一怎不弹完?”
阮贞一轻嘆:“弹不出原曲意韵,徒然乱耳罢了。”
孙彩宜取过曲谱细看,道:“分明与昨夜湖上所闻笛曲一般无二。以贞一的琴艺,莫说还原,纵是超越原曲,亦非难事。”
阮贞一轻轻摇头:“玄音雅乐,贵乎一心。能得其七分神韵已属难得,岂敢轻言超越?”
孙彩宜嗔道:“贞一既这般喜爱此曲,昨夜便该让蒲姑姑將那位吹笛人请上画舫,当面论乐,岂不更好?”
“素未谋面,怎好唐突相邀?”
“那却未必,”孙彩宜眼波流转,满是笑意,“若那公子知晓有妙解知音在船上,说不定会不请自来呢。”
“我弹琴本为自娱,不喜与外人论理。”阮贞一仍是摇头。
孙彩宜嘴角轻翘,凑近些许,低声道:“蒲姑姑眼力可好著,她说昨夜那位吹笛公子,相貌极为出眾。哎呀,只是不知人品如何?”
她莞尔一笑:“咱们北上前,你可知姨父姨母私下嘱託我什么?”
阮贞一不答,静垂眼帘,指尖轻触琴弦,专心调起音来。
孙彩宜抿唇笑道:“难得有一位知音解律之人,让我家贞一念念不忘,改日让蒲姑姑去司礼堂打听打听,看看那是谁家公子。”
廊外暮风穿堂而过,將阮贞一颊边数缕青丝吹乱,恰好掩住了耳根那抹霞色。
孙彩宜瞧著有趣,曼声吟道:“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好了姐姐,”阮贞一拨开颊边髮丝,语气里带著一丝羞恼,“莫要听风就是雨,你若閒极无聊,大可多出门逛逛,不必总守著我,有紫阳玄火护持,那寒毒当也不会復发。”
孙彩宜见她真有些著恼,连忙握住她微凉的手,软声哄道:“是我多嘴了,可师祖曾说过,你那寒毒若要根除,唯有靠极乐天的功法,紫阳玄火虽好,终究治標不治本,我怎能放心?”
阮贞一也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姐姐万事为我著想,我岂会不知?但我寄情音律,本为澄心遣怀,並无红尘牵念之想。”
孙彩宜眼波微转,含笑问道:“那贞一自昨夜听过笛曲,便臥不安寢,今日又费心推衍曲谱,却是为何?”
阮贞一神色认真,轻声道:“那笛曲似別有妙用,我听过之后,只觉心寧神定,体內寒毒竟有缓释之象。”
她抬眼望向孙彩宜:“姐姐可曾留意?我今日並未用紫阳玄火暖身,此刻也未觉寒意侵体,正是那笛曲之效。”
孙彩宜又惊又喜:“果真如此?”
这些年来,阮贞一全靠诸般奇珍灵药压制寒毒。
如今又得紫阳玄火相辅,病症倒是见轻,但此类灵物终究稀少,若一日供应不继,便有性命之危。
若区区一曲笛音便能缓解宿疾,哪怕只是暂缓,纵付出任何代价,也值得一试。
阮贞一秀眉微蹙:“我也是猜测,尚未能断言。故才推衍曲谱,欲多多试奏,以观后效。”
孙彩宜霍然起身,眸中光彩熠熠,扬声道:“吟风!”
屏风外一名美婢当即应声:“婢子在。”
“速去山下,唤蒲姑姑回来。”
“是。”吟风不敢耽搁,匆匆退去。
阮贞一问道:“姐姐唤蒲姑姑做什么?”
孙彩宜笑意盈盈:“蒲姑姑既见过那位吹笛公子的样貌,稍后便请她仔细描述,贞一你丹青妙笔,依言绘出图像。明日我亲自拿著画影图形,去司礼堂管事处问问这位公子的身份。”
她喜不自禁,在室內来回踱步,腰间玉禁步玲玲作响:“昨夜星月朦朧,我只瞧见他穿著一袭银白衣衫,身形頎长,气度清华,离去时御剑如虹。这般人物,便在玄府之中,也该是凤毛麟角,不难探问。”
阮贞一见姐姐这般开怀,心中暖意融融,伸手拉她重新坐下:“姐姐静静心,莫要著急......”
话音未落,沁芳园大门外忽传来一阵清越的金铃敲击声,显然是有客到访。
二女皆是一怔。
她们在玄府並无深交,自入住兰芳台以来,从未有客登门。
阮贞一睁大秀眸,道:“莫非是姐姐卖茶之事被人窥破,人家上门来討要说法?”
孙彩宜先是一愣,与她相视片刻,二女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来,顿时满室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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