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婢旋即奉上灵茶,盏中青碧澄莹,幽香袭人。
顾惟清细观茶色,又品一口,立时认出这是“云雾仙毫”,且滋味清灵更胜日间在田百巧处所饮。
將品质最佳之物留以自奉,也是人之常情。
孙彩宜问道:“世兄觉得此茶如何?”
顾惟清放下茶盏,笑道:“茶色澄澈,灵韵內蕴,比善德堂所售的犹胜三分。”
孙彩宜嫣然含笑:“此茶是小妹亲手焙制,世兄若喜欢,回头包些予你带去。”
顾惟清也不推辞,頷首道:“世妹一片心意,为兄却之不恭。”
二女又问起周世伯近况,得知这位世伯已远游至西极天关,顾惟清也是自那处归来,便好奇打听彼方风物。
顾惟清便拣了几桩东行途中趣事说来。
他口才极佳,即便寻常小事,经他娓娓道来,亦显得妙趣横生。
孙彩宜笑得花枝乱颤,阮贞一虽性情恬淡,此刻也凝眸专注,听得入迷。
她们自幼长於深闺,本就少经世事。
此番虽自南国远行至此,可一路皆有高人护持,只见了些异域风光,数百万里行程波澜无惊,何曾听过这般鲜活生动的歷险趣谈?
因著父辈情谊,又经一番谈笑,彼此关係不觉更亲近了许多。
孙彩宜收敛笑靨,忽而问道:“惟清世兄,昨夜子时,可是在永水河口吹笛?”
顾惟清微讶:“彩宜如何知晓?”
“那时我与贞一正乘画舫在湖上散心,”孙彩宜眼波流转,“曾闻笛声清越悠扬,似从烟波深处传来。”
顾惟清忆起昨夜月下,確见一艘精丽画舫泊在不远处,不由笑道:“我与两位贤妹竟有如此缘分。”
阮贞一秀眸轻抬,讶然望向顾惟清。
难怪姐姐初见顾世兄有那么一瞬失神,原来这位世兄便是昨夜那吹笛公子。
世间缘法,当真巧妙如斯。
孙彩宜喜笑盈腮:“贞一痴迷音律,当时便听得入神,若非世兄离去得快,定要请你上舫一敘。若那时互通姓名,如此既是新知,又是世交,岂非趣事?”
顾惟清笑道:“我兄妹先以乐声相会,倒是一桩雅缘。”
“何止相会,”孙彩宜接著说道,“贞一极爱那曲子,归来后日思夜想,凭记忆编录成谱,今日手不离琴地演练。世兄来前,她还在反覆推敲呢。”
顾惟清看向阮贞一,温言道:“昨夜所奏不过即兴抒怀,信口而成,能入贞一清听,是为兄之幸。”
当著顾世兄的面,被姐姐说的这般夸张,阮贞一玉白的脸颊泛起薄红,羞赧垂眸。
孙彩宜已示意婢女取来曲谱,与顾惟清同观。
顾惟清以指尖轻点几处节拍,赞道:“贞一灵慧,过耳不忘,章节旋律一节不差,这几处转折比为兄原曲更为精妙。”
阮贞一低声细语:“是世兄曲意高妙,清音入心,小妹方能录下曲谱。”
孙彩宜神色认真起来:“世兄可知,此曲非但悦耳,於贞一病体也有舒解之效呢。”
顾惟清闻言讶然。
昨夜月朗风清,他感怀即兴,笛声中自然融入了安神定魄的意韵,却未想阮贞一竟能在音律中得益。
“不知贞一所患何疾?”
孙彩宜轻嘆一声:“姨母当年怀胎时,为调养元气,曾服下一株万年雪魄仙草。谁知那仙草寒性极重,姨母纵有元婴修为也难以尽化。”
“贞一自胎中便带了这缕寒气,身子几如冰肌寒骨,非但有碍修行,若调养不当,恐有性命之忧。”
顾惟清凝眉道:“贞一受苦了。”
阮贞一连忙摇头:“家中早已寻来诸多温养灵药,日前又蒙承阳宫赠予紫阳玄火暖身,寒气已消解许多,小妹已无大碍,世兄不必担忧。”
孙彩宜却道:“灵药神火终非长久之计,若能日日聆听世兄妙音,潜移默化,或有望拔除病根呢。”
说罢,她起身敛衽,朝顾惟清郑重一礼:“世兄如今身负玄府司职,公务繁忙,小妹本不该相扰。但若得閒时,能隔三差五拨冗来沁芳园,为贞一吹奏一曲,小妹当感激不尽。”
顾惟清虚扶住她,正色道:“公务再重,怎及至亲安康要紧?若笛音於贞一有益,莫说隔三差五,便是日日奏上百遍,为兄亦心甘情愿。”
见世兄这般热忱,孙彩宜面露喜色,轻轻摇了摇阮贞一的手臂。
阮贞一眼睫微颤,默默起身,向顾惟清盈盈一拜。
顾惟清却沉吟道:“只是医病之事,当探本溯源,尤须慎重。我那笛曲纵有寧神之效,也难与紫阳玄火这等神物相比,贞一自觉从中获益,应当別有缘故。”
孙彩宜微微一怔,探问道:“是何缘故?”
顾惟清並未即刻作答,而自袖中抽出一支修长玉笛。
那长笛莹白剔透,似凝月华,笛尾悬著一串碧色流苏,穗子轻摇间,有点点灵光如星屑洒落。
二女目光触及玉笛,同时掩口轻呼:“碧叶斫心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