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世家,是否有意或无意泄露封剑之地,嫌疑犹在,律正堂自当谨慎查探。若清白,当明证以全其名;若有罪,当严惩以儆效尤。”
“另有一事,腾怀恩潜藏叠翠川,布下九重禁制,经营之深,非一朝一夕可成,天行山庄对此態度曖昧,不得不令人起疑,此中因由,亦需究察明白。”
聂芳靄神色温和,道:“师弟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凡事当求稳为上。律正堂责重如山,不可姑息养奸,坏了大局;却也不可刑罚过重,失了人心。任师兄细致谨严,谋无遗策,由他主持此事,定能善作善成。”
严克礼躬身一礼:“师姐教诲,小弟铭记於心,小弟先行告退,回府將此间诸事通稟任师兄知晓。”
聂芳靄轻点螓首,未再多言。
严克礼直起身,向悬於天心的浩瀚真阳,拱手一揖。
真阳似有感应,金辉流转,日珥生芒,一道光柱自日轮边缘降下,轻轻围裹他周身。
金芒闪烁之间,严克礼身形穿破脚下苍茫云气,化作一道赫赫光流,往玄府律正堂方向落去。
聂芳靄转过身来,看著一旁的顾惟清,眉眼间满是温婉笑意,柔声道:“惟清,此番你明察秋毫,揭出这桩大案,做得甚好,善德堂自会为你敘功。”
顾惟清微微垂首,恭声道:“此番全仗两位师叔费心劳力,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破敌巢,弟子不过隨行旁观,不敢居功。”
聂芳靄闻言轻笑,眸光中带著几分讚许:“你这孩子,太过谦逊。若无你在那戎姓修士身上种下禁制,又以真阳之力感应追索,那腾怀恩此刻只怕还在叠翠川底逍遥法外,三百余名修士恐也遭了不测。有功则赏,此乃玄府定例,你不必推辞。”
顾惟清这才拱手一礼:“多谢师叔。”
聂芳靄拢了拢云袖,道:“我前日查阅善功册,周道兄名下尚有六千上功、三万小功未曾支取,你可隨意取用。”
“你在金华台修行,想必也不缺丹药器用。若需旁的奖赏,尽可说来,我无所不允。”
顾惟清当即直言道:“弟子確有一请,恳请师叔成全。”
聂芳靄笑意盈盈:“你且讲来。”
“缉查幽微,洞彻隱伏,整肃纲纪,自是弟子本分,然弟子之志,在仗剑斩妖,涤盪邪氛,清平世宇,”顾惟清语声清朗,不疾不徐,“弟子愿赴山北,践行夙志,磨礪道心,望师叔垂察,俯允所请。”
聂芳靄思索片刻,方郑重言道:“惟清,你亲歷诸事,当知多方势力皆在谋夺七绝赤阳剑。虽有祖师福泽遮掩,旁人难以察知你身携此剑,可凡事总有万一,若被人窥破根底,必会陷入险恶之境,你存身玄府之內,方是周密稳妥之策。”
顾惟清神色自若,道:“那腾怀恩藏头露尾,踪跡诡秘,自不足为虑,而魔门谋剑,显然欲行不轨之事。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之理,弟子愿以身入局,引蛇出洞,寻出彼辈盗剑的真正图谋。”
聂芳靄闻言,不由失笑:“你这孩子,倒是心大。这等要事,自有长辈们处置,怎会让你一小辈亲身犯险?”
顾惟清坦然言道:“不瞒师叔,弟子亦有私心。杀伐真剑,举世罕有,弟子侥倖得一柄,日夜祭炼,获益甚大。一剑之威,已令弟子心折,若能一睹七剑合一是何等气象,此生无憾矣。”
他立在云图之上,周身沐浴真阳金辉,眉宇间意气风发。
聂芳靄看著顾惟清,一时无言。
此子胆识过人,心志凌云,恍惚间让她想起当年的周道兄。
一样的惊才绝艷,一样的不肯俯就世俗。
可细细端详,又觉气质迥异。
周道兄疏狂不羈,行止隨心,却始终不失温润如玉的本色。
而眼前的顾惟清,虽如风光月霽,却藏著隱隱锋芒;谦和有礼之中,自有嶙嶙傲骨。
一个是云中鹤,一个是匣中剑。
聂芳靄语重心长道:“那七绝赤阳剑,终究是入魔之剑,血湮真人持之纵横天下,造就无边杀孽,最终心魔反噬,举剑自戕。你能持一柄而自守,已是万福,若其数再增,魔意相激之下,怕是薰天赫地,重蹈血湮覆辙。”
顾惟清闻言,豪无退缩之意,朗声言道:“剑虽是魔剑,可弟子持之以行煌煌正道,何惧外邪侵扰?”
云气在两人身周无声流淌,真阳烈烈灼照,似在与顾惟清豪言相和。
良久,聂芳靄轻嘆一声,道:“纵不论这些,山北妖孽横行,步步皆是险境,你若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周道兄交待?”
顾惟清微微一笑,神態从容:“师叔放心,弟子並非慾令智昏之人。此番北上,自当量力而行,遇险则避,绝不冒进。”
聂芳靄知他心意已决,若强加阻拦,只怕误了他道途。
修行之人,最忌违心而行。
她终於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却也有几分欣慰:“你既打定主意,我自当依你,此事我允了。”
顾惟清神采奕奕,躬身一礼,道:“多谢师叔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