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庭中眾修,扬声喝道:“此事千真万確,龚某以举族性命作保!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诛地灭!”
庞桥怔怔看著他,喃喃道:“失心疯了......失心疯了......”
眾修面面相覷,议论声轰然四起。
“律正堂向来秉公执法,岂会......”
“绝不会!”有人斩钉截铁道,“这龚自雄定是念子心切,失了心智,胡言乱语!”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人目光闪烁,压低声音道,“若无几分凭据,谁敢以举族性命作保?”
“你这话是何意?”旁边有人怒目而视,“难不成你信他?”
“我並非此意......”那人连忙摆手,却往李驍彰那边瞥了一眼,眼中隱有疑色,“不可偏听偏信,且容两方对质才是。”
有一老者抚须沉吟,缓缓说道:“纵有道兵之事,也可用妖物邪魔祭炼,何须用人?玄府上下一体,用自家人做这等事,岂非自坏长城?於理不合啊。”
“正是!”当即有人附和,“况且学宫弟子大多炼气修为,筑基修士也寥寥无几,纵炼成道兵,能有几分用处?值得冒此天下之大不韙?”
“这话在理,”另一人点头道,“道兵之法,需以修士肉身神魂祭炼,修为越高,炼成之兵越强。可此番失踪之人,连一金丹修士也无,便是全炼了,也凑不出一支可战之兵。图什么?”
“可若非如此,那些失踪之人去了何处?”有人低声嘟囔,“数月之间,数百修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便是妖邪作祟,也不该毫无踪跡,在八川之地,谁人有这等本事......”
这边,庞桥脸色变了数变,抢步上前,朝李驍彰深施一礼,道:“李掌办恕罪!龚道友念子心切,神智昏聵,言语无状,万望掌办海涵!”
说罢,转过身去,伸手便往龚自雄手臂上抓去,低声道:“龚道友,清醒些,速隨我去!”
龚自雄却纹丝不动。
庞桥手上正欲加力,却觉如触铁石,心头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手臂上便传来一股汹涌法力。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倒飞出数丈之远!
庞桥身在半空,终於反应过来,连忙运起护身宝光。
青光一闪,堪堪將他周身笼罩,可就在宝光亮起的剎那,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赶紧將法力一收。
足尖点地,踉蹌退了数步,方才站稳。
他低下头,看向脚下玄石。
那玄石漆黑如墨,光可鑑人,此刻正倒映著他的身影。
影隨身动,一阵摇晃,几欲涣散,却又在他站稳之后,渐渐凝实,恢復如初。
庞桥长舒了一口气。
这律正堂庭前的玄石,並非简单装饰,而是一座禁图。
若敢在此妄动法力,玄石反制之下,便是元婴真人,也討不了好去。
他方才只敢让宝光一闪即收,便是深知其中厉害。
而再看龚自雄,只见其人大步踏上石阶,厉声道:“己身不正,焉能正人?律正堂违天逆理,何以服眾?”
话音未落,身形拔地而起,飞身扑向李驍彰。
他右掌探出,五指如鉤,朝著李驍彰咽喉狠狠抓去,口中喝道:“若不放我孩儿,便拿你抵命!”
面对金丹修士含愤一击,李驍彰只冷冷看著,满是不屑。
龚自雄飞至半途,身形猛然一滯!
他映在玄石地面上的那道影子,像是被无形之力扯住,驀地凝滯不动。
而他本身,则如一只折翼之鸟,重重砸落。
一声闷响,龚自雄趴在石阶上,动弹不得。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发现体內法力凝滯如死水,竟提不起半分。
龚自雄神情一厉,双目圆睁,牙关紧咬,强行自丹府汲取一股法力,衝破凝滯,涌遍全身,化成一道护身宝光。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衣衫破碎,髮髻散乱,状如疯魔。
目光盯著律正堂敞开的大门,眼中已无李驍彰,只有那扇门。
门后,是他孩儿被困之处。
他抬脚,踏上一级石阶。
玄光一闪,脚底如陷泥沼。
他又踏上一级。
周身束缚陡增数倍,骨骼咔咔作响,似要寸寸断裂。
护身宝光明灭不定,如风中残烛。
再一级。
七窍之中,鲜血缓缓渗出。
龚自雄却浑然不觉。
心中唯有一个念头:衝进去,救出爱子。
这股执念驱使他一步一步,踏阶而上。
经脉断裂之声在他体內此起彼伏,似枯枝折断,如败絮撕裂。
他终於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距律正堂大门,只有数丈。
他抬起眼,望向那门。
身形一晃,轰然倒地。
生机,迅速从他体內退去。
执念涣散的剎那,识海中那个低沉鬱积的声音,陡然断绝。
灵台,终得一线清明。
龚自雄眼珠微微转动,望著律正堂大门,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茫然。
“我这是......”
他念头连闪,如电光石火。
想起自己今日所言所行,忽觉十分荒唐。
他子嗣甚多,失踪的那个,不过是庶出之子,生母早亡,资质平平,向来不受重视,他甚至连那庶子的面容都记不清了。
又何以值得捨生忘死,如此相寻?
一股寒意从心底泛起。
这些话,这些念头,这些不要命的举动,绝非他的本意!
那究竟从何而来?
生机散尽的最后一瞬,他终於想起那个声音。
从他踏入律正堂那一刻起,便一直在他识海中迴荡的声音。
他嘴唇微动,喃喃吐出几个字:
“戎来祥......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