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懊丧不已。
那按察司值役的位置，屁股还没焐热，就要跟著李驍彰流放山北。
李驍彰自找苦吃，被贬去戍守法坛，他本以为自己与之无关，谁知大哥贾毅非要他跟隨李驍彰同往，说什么“眼下同患难，將来前途远”。
那可是山北！
一不小心把命丟了，还谈什么前途？
贾逊越想越鬱闷，面上却不敢流露太多，只低头耷脑地跟著，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李驍彰行至舟栏处，寻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
有人凑上前来，指著玉皇顶正南方向一座气势恢宏的牌楼，小心翼翼地问道：“李道兄，这牌楼如此气派，可是那朝天门？”
李驍彰瞥了一眼，淡淡道：“正是。此门乃玉皇顶正门，凡来玉皇顶朝拜者，皆由此门而入。”
有人指向西面一座宫闕，问其名目。
李驍彰从容应答，將承阳宫山门各处建筑一一介绍。
眾修听得连连点头，讚嘆不已。
又有人指向东北方向，问道：“李道兄，那座圆台是何用处？瞧那形制古怪，与周遭仙阁宝殿格格不入。”
李驍彰定睛望去。
只见那处，一座圆台孤零零立在绝壁之上，外有八根铜柱环绕，柱上缠绕著粗大铁索，色泽暗红，血跡斑斑，散发著一股凶蛮暴戾之气。
即便隔著重重云靄，也让人心头一凛。
“此是斩妖台！”李驍彰沉声道。
“凡生擒罪孽深重、不堪教化的大妖，便羈押至此，明正典刑！”
有人又问：“这斩妖台，可曾斩过真灵妖王？”
李驍彰下巴抬起，面露傲然之色，道：“自是斩过。”
眾人一惊，再看那斩妖台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真灵妖王，那可是比肩神照真人的存在！
承阳宫竟能生擒之，当真可怖可畏。
接下来，眾修意兴盎然，指著玉皇顶连绵殿宇不停发问，七嘴八舌，煞是热闹。
李驍彰起初还答得从容，但问的人越来越多，便渐渐露出不耐之色。
一来，这是自家山门重地，一群人指指点点、问东问西，显得颇为不敬，让他心中不快。
二来，他对自家山门也谈不上多了解。
玉皇顶本就险峻难攀，其上灵机暴烈，元婴之下修士难以消受，他除去获授真传名位时，由师尊带著来此祭拜祖师外，便再未登临过。
许多殿宇宫阁，他也只知个名目，內里究竟如何，说不上来。
可若直说不知，又显得他这个真传弟子名不副实，有损顏面。
好在只这短短片刻，开阳法舟已自玉皇顶一侧飞过。
四座法舟鱼贯而行，绕过玉皇顶，齐齐一震，向著北方疾驰而去。
眾修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各自散去。
唯有顾惟清依旧立於舟舷之侧，回望渐渐远去的玉皇顶。
他看的不是那金碧辉煌的宫台，也不是道道垂落的万丈金光。
而是玉皇顶正中，一座古雅玄台。
那玄台不大，也不高，隱在重重宫闕之间，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其色玄黑，形制古朴，没有金玉装饰，没有瑞光笼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然而，在顾惟清眼中，那座玄台却比任何建筑都更引人注目。
象徵承阳宫五位神照上真的万丈金光，张扬飘舞，几乎笼罩玉皇顶一切，却独独对这座玄台，避让绕过。
面对这幕奇景，舟上眾修却皆好似视若无睹，无人感觉有异。
便是李驍彰方才指点江山时，也不曾提及那座玄台分毫。
《道藏有载：凡俗对仙神，下境对上境，见之如若不见。
非是真不见，而是心神为那超凡气意所摄，虽在眼前，却如隔重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正如螻蚁仰望苍穹，只见天高地迥，却不知九天之上尚有星辰日月。
眾修亦非不以为奇，而是无意忽视。
而顾惟清，却能看见。
他凝神感应，只觉那玄台之上，供奉有一柄古剑。
其形模糊不清，似有似无。
或许此剑本尊並不在此，眼前所见，不过是其一缕照影，又或许是他境界低微，若非修习过那位八景剑李道真所传剑道，连这模糊剑影也观之不见。
此剑剑意收敛到了极致，不露锋芒，不显威压。
可整座玉皇顶的气意，那万丈金光，那恢宏宫闕，加之与其相比，也如萤火之於皓月！
於剑修而言，能一睹此剑风采，实乃平生幸事！
顾惟清目光灼灼。
此刻法舟已驶出极远，再也望不见那座玄台，可他胸中剑意激盪，似能与剑影隱隱呼应。
那剑影似也有所感应，微微一亮，旋即又归於沉寂。
四座开阳法舟，安稳越过无终山。
雄浑山影由浓转淡，化作天际一线黛色。
而前方，景象骤变。
云层越来越低，天色越来越暗，仿佛有一道无形界线横亘天地之间。
界线这边，尚有天光云影；界线那边，却是一片沉沉铅灰。
眾修只觉踏入另一方天地，一股彻骨寒意扑面而来，即便有灵障隔绝，那寒意仍如细针般刺入浑身肌肤，直透骨髓，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放眼再望，举目儘是苍茫霜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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