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躬身道:“启稟坛主,眼下只有三位护法在此,人单势孤,念诵律令,未免不够庄重。”
“等过些时日,集贤堂必会再遣同道前来补缺,届时群贤毕至,再当眾宣讲三百六十五条大律,那才真正显出法坛威仪。”
吕奇峰微微頷首,深觉此言有理,张手一招,將捲轴摄回,说道:“如此也好。本坛主便趁这些时间,再润色一番,把条律修得更完备些。”
余年心中暗道:“您老可千万別再往上添了!”
玄府遣来天垣法坛的修士,可没一个是善与之辈。
若教他们听到这些没头没脑的规矩,岂不貽笑大方?
到时您老威严扫地,往后如何服眾,如何领袖群伦?
吕奇峰收起捲轴,长身而起,面上依旧是一派肃穆神色,袍袖一甩,朗声说道:“既担其职,当尽其责,诸位护法不可稍有懈怠。”
顾惟清与段惊神从方才那三言两语间,已將今日敲钟的用意揣摩了个大概。
二人皆久经世故,自然不会去驳顶头上司的脸面,当即站起身来,说了些“奉命唯谨”“不负所托”之类的场面话
余年最是精於此道,更是抢前一步,满脸诚恳地说道:“坛主立纲陈纪,高瞻远瞩,实乃天垣法坛开天闢地之盛举!”
“小子能追隨坛主左右,亲歷此等革新,实是三生有幸,今后定当效死以报,绝不含糊。”
吕奇峰难得露出几许笑意,又说了些“上下一心”、“共济时艰”之类的话。
大殿之上,一时其乐融融。
交谈数言,吕奇峰便欲登楼,完善律令。
三人则施礼恭送。
忽地,殿外传来隆隆巨响,如闷雷碾过长空。
天光本是一片沉沉暗淡,此刻却骤然一亮。
吕奇峰脚步一顿,眉头微耸,旋即大步流星走出殿外。
仰头望去,只见一座浮空城池高悬天际,长宽各有百丈,气势磅礴,周缘烈光张扬,灼灼不可逼视。
余年一脚踩著门槛,弯手搭眉,探著脑袋张望,惊呼道:“哟!这不是开阳法舟嘛?往常都停靠在郁罗萧台,怎的今日落在咱们法坛头上?”
话音未落,一道虹光自法舟纵起,撕裂长空,光尾拖曳,如彗星经天,朝天垣法坛轰然落来。
吕奇峰沉声道:“何来这许多废话,速速整飭,迎接真人法驾。”
说罢,理衣敛容,疾步走下殿阶,垂手恭立於阶前空地。
段惊神与余年敛了神色,紧跟吕奇峰身后,分左右站定。
顾惟清亦站了过去,目光投向那道飞坠而来的虹光,却见虹光近侧还跟著一道金霞,流辉溢彩,相比之下温润许多。
他微微一怔,讶然之余,眼底浮起几许欣喜。
不过瞬息之间,那虹光与金霞已至法坛上空。
数十道盘旋血煞与团团彤云,见有生灵胆敢衝撞,翻涌如沸,欲要拦阻。
虹光停也不停,径直洞穿血煞与彤云,在一片赤赭交杂的涡旋中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落至三宝殿前。
光华收敛,一位英毅修士自其中迈步而出,身姿挺拔,剑眉斜飞,眉宇间自有一股洒脱气度。
那道金霞紧隨而至,离地数尺,悠悠飘扬,隨即一位红妆少女款步而出,步履轻盈,衣带当风。
吕奇峰快步上前,深深拱手:“天垣法坛吕奇峰,领三位护法,恭迎逍遥真人!”
逍遥子一摆手,笑道:“吕坛主无需多礼。”
吕奇峰直起身来,看向立於逍遥子身侧的红妆少女,略一端详,便认出这位的身份。
虽诧异她缘何至此,却也未敢怠慢,再度拱手道:“辛执事远道而来,吕某无任欢迎。”
那红妆少女正是辛梦窈。
闻听此言,她敛衽一福,道:“吕坛主客气了。”
言罢,静立一旁,美眸盈盈一转,落向顾惟清。
顾惟清朝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辛梦窈不好当眾见礼,便將縴手拢在袖中,借著袖褶遮掩,悄悄向他招了招手。
逍遥子目光转向顾惟清,上下打量一番,面露惊奇之色:“短短几日未见,惟清竟已臻至筑基三重境,如此进境,堪称神速!”
说罢,伸手一指身侧辛梦窈:“你辛师妹听闻你被遣来天垣法坛,心急如焚,茶饭不思,非要亲自来看一眼才肯安心。”
他又偏头对辛梦窈说道:“梦窈,如今可瞧见了,你顾师兄非但好端端的,还功行大进,终於可以放心了吧?”
逍遥子说得直白露骨,辛梦窈颊上顿时腾起两团红霞。
好在天际彤云翻滚,洒落道道赤辉,映得眾人面上皆有红光,稍稍遮掩了她的羞窘之色。
她定了定神,垂眸道:“近月以来,心宿诸阵屡屡挫败妖物侵袭,功勋卓著。我奉聂师叔之命,特来郁罗萧台论功封赏,顺道探望顾师兄,见师兄平安无事,我自心安了。”
顾惟清温声应道:“劳师妹掛怀,为兄一切甚安。”
逍遥子袖袍一挥,朗声笑道:“行了行了,这些话暂且按下。待我先为吕坛主颁发正式告身,稍后自有你们师兄妹欢敘情谊的工夫。”
吕奇峰闻听“正式告身”四字,登时精神一振,面上强作沉稳,眼底却已泛起掩不住的喜色。
他侧身一让,恭声道:“真人远道而来,在外敘话多有失礼。请真人入殿宽坐,容吕某奉茶,细细聆取教诲。”
逍遥子略一頷首,袖袍轻摆,当先走向三宝殿。
辛梦窈莲步轻移,衣袂翩然,跟隨而上。
吕奇峰则趋步在旁,一路相引。
顾惟清、段惊神、余年依礼留步,在殿外等候。
余年探头探脑地朝殿內张望了一眼,飞快缩回头来,凑到顾惟清跟前,低声问道:“顾兄,那位可是考功司执事辛仙子?”
顾惟清点了点头。
余年喜不自禁,一拍大腿,连声道:“哎呀呀,顾兄与辛仙子有这般情分,怎不早些说来?”
顾惟清问道:“此事说来有何用处?”
余年登时被噎住了,支吾道:“这个......那个......”
话未说完,对上顾惟清坦荡平和的目光,便訕訕地住了嘴,只嘿嘿乾笑了两声,老老实实站了回去。
约莫一刻钟工夫,吕奇峰走出大殿。
他步履生风,腰杆挺得笔直,眉宇之间意气高昂,一改先前那副矜持肃穆的模样,整个人像是饮了琼浆玉液,浑身上下透著难掩的畅快。
余年立马凑上前去,满脸堆笑,道:“恭喜坛主,贺喜坛主!得了正式告身,自此名正言顺,统摄法坛,小子打心底里替坛主高兴!”
吕奇峰沉著地点了点头,说道:“你三人眼下功行未至,按律只能暂署四方护法之职。不过往日功劳,善德堂自有赏赐,不会亏待了你们。”
此事本意料之中,余年倒也不曾失望,又躬身一礼,接过话头:“多谢坛主在真人面前美言周全,小子铭感五內,往后定誓死追隨坛主,绝无二心!”
吕奇峰被这一通马屁轰得耳根子发痒,抬手一挥,制止他再絮叨下去,转向顾惟清,面色稍霽,道:“顾护法,真人有事嘱咐你,进殿去吧。”
顾惟清施了一礼,举步跨过门槛,迈入大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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