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梦窈平日谨慎知礼,从不会犯这等低劣过失,今日却魂不守舍至此,实在非是她的做派。
逍遥子却浑不在意,心念微动,周身烈烈光焰便在瞬息之间尽数收敛,一身法力收放自如,丝毫无碍。
功法视人而异,行功气象自当全然不同,唯有与性情相契,方能事半功倍。
逍遥子心性洒脱不羈,一身气机自也隨性散诞。
他將断虹天戈向上一拋,那长戈在空中打了个旋,被他隨手握住,横在膝上,望向辛梦窈,问道:“梦窈,你可知咱们去昭阳道台所为何事?”
辛梦窈闻言,抬起明眸,道:“可是去拜望师祖?”
逍遥子摇头失笑:“你这丫头,还糊涂著呢。你师祖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理会咱们?”
辛梦窈想了一想,道:“可是去见晋寧小师叔?”
“然也。”逍遥子笑道。
他有意挑开话头,將辛梦窈的心思引往別处,免得她沉湎情思,愈陷愈深。
“梦窈可知,我寻晋寧小师妹所为何事?”
辛梦窈略一思忖,眼睛一亮:“可是与顾师兄有关?”
逍遥子面露讶异,隨即笑了起来,道:“你这丫头,但凡沾著你顾师兄的事,便精明起来了。”
辛梦窈闻言,赧然垂首,耳根子都红透了。
逍遥师叔去天衡司查阅过卷宗,却仍对顾师兄的调令含糊其词,她便隱约觉得此事另有玄机。
眼下逍遥师叔忽然要去昭阳道台,她心里模模糊糊浮起一个念头,师叔或许是要向晋寧小师叔探问此事。
实则她也不敢肯定,只是满心惦记著顾师兄,方才师叔一问,便脱口说了出来。
她抬起縴手,轻轻贴在脸颊上。
脸颊彤红滚烫,掌心覆上去,竟觉得灼手。
胸中芳心跳得又急又乱,咚咚响个不住。
她低垂眼睫,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又是羞赧又是恍惚。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从前那般沉静端方,怎会变得这样患得患失?
逍遥子见她这副魂牵梦縈、情思深切的模样,暗暗摇头,伸手拨转手边枢机。
开阳法舟轰然大震,周缘光焰猛地暴涨,破开重重罡云,拖著烈烈尾焰,朝玉皇顶疾驰而去。
未过多久,前方云海翻涌,金辉泼洒,天光破晓而出,將浩瀚云涛染作一片鎏金大海。
玉皇顶如擎天玄柱,自云海间拔地而起,直耸云霄。
宫闕殿宇依山势层层叠列,盘旋而上,渐次没入天际。
五道万丈金光如五匹锦绸,自山巔飘摇垂落,恢弘灵潮来回卷盪。
开阳法舟缓缓悬停。
逍遥子立在舟舷,负手远眺,將这壮阔胜景尽收眼底。
身为昭阳一脉嫡传,半生修道,也只在凝丹与结婴之时,两度踏足玉皇顶。
平素不是在玄府潜修,便是赶赴山北戍守大阵,如今日这般从容观览山门的机会,实是寥寥。
玉皇顶中,除却掌门真人坐镇於最高处那座紫闕之外,也鲜少有门人弟子长驻,偌大的仙境洞天,常年清寂冷落。
逍遥子心念微动,运转秘法,默默呼唤,便见昭阳道台那道万丈金光之中,分出一缕极细的金线,轻盈如丝,悠悠飘向开阳法舟。
那金线看似纤弱,落到脚下时却豁然铺展,宽阔坦荡,恍如一条通天大道。
逍遥子一摆衣袖,招呼辛梦窈一声,便飞身而起,踏足金光大道之上。
辛梦窈深吸一口气,寧定心神,飘身跟上。
她方一站定,那金光大道飘摇闪烁,倏尔收回,与万丈金光融匯一处。
天旋地转之间,二人已立身於昭阳道台的巍峨宫闕前。
逍遥子负手而立,身形稳如山岳。
辛梦窈却觉心旌摇曳,浑身法力翻腾不定,落地时脚步虚浮,膝弯一软,险些跌倒。
逍遥子回头看了一眼,见她面色微白,两手空空,皱眉道:“梦窈,你那长阳心灯呢?”
玉皇顶神仪隆重,灵机暴烈,金丹修士也需撑起护身宝光,方能从容行走。
若无护身之宝,辛梦窈在此地寸步难行不说,稍有不慎,便要被暴烈灵机伤了根基。
辛梦窈拢了拢衣袖,垂下秀目,轻声道:“我留给顾师兄了。”
逍遥子顿时哑然。
辛梦窈细声细气地解释道:“顾师兄戍守北疆,身边却连一件护身法宝也无。梦窈这段时日也用不上心灯,便暂且借予顾师兄一用。”
逍遥子长嘆一声:“罢了罢了,横竖是你的宝贝,你做主便是。”
辛梦窈屈膝一礼:“谢师叔成全。”
逍遥子无奈地笑了笑。
长阳心灯与烈阳矛、少阳金剑,皆是承阳宫颁赐的规製法宝。
但辛梦窈手中的心灯,却別有殊异。
放眼北地,此等心灯仅有两盏。
寒朔荒原以南,有一片苍莽龙林,其间棲居著一支金鲤妖部。
此部经年受幽烛妖王盘剥劳役,困苦不堪,血裔日渐凋零。
族主为求生路,趁幽烛王北上朝覲之机,率全族老幼南奔。
不料行至中途,便被幽烛王察觉,亲自出手拦阻。
眼见族灭在即,幸得鸿烈真人出手相救,逼退幽烛王,护得金鲤一族周全。
事后,金鲤族主千恩万谢,令部分嫡系血脉留在承阳宫以效驱策,自己则率余眾远赴南国,投奔灵佑派。
五百年前,这位金鲤族主竟突破血脉桎梏,重演真龙之身,一举登临真灵之境!
为感念鸿烈真人大恩,金鲤族主遣人奉上一缕真龙精元。
鸿烈真人则將那缕龙元一分为二,分赐座下功行最为精深的两名弟子,姚亦姝与傅修明。
二人又將龙元炼化,各自成了长阳心灯的灯焰。
长阳心灯以灵机为薪,护持宝主,灯焰不灭,则万法不沾、百邪辟易。
如今融有龙元,焰中龙威凛然,诸般咒杀、阴邪之术皆可轻易化解。
尤为殊胜的是,那龙焰一旦升腾,便可震慑十方妖族,灯光照彻之处,群妖惊惧,凶顽胆丧,莫不蛰伏远遁。
逍遥子瞥了一眼辛梦窈,忽然勾起嘴角,揶揄道:“唉!顾师侄真是好福气。刚到阵前便有人心疼,又是探望又是送宝,掏心掏肺的。可怜我老人家在山北奔波劳碌这些年,风里来雪里去,怎就无人理会?”
辛梦窈闻言,又羞又愧,贝齿轻咬朱唇,霎时红了眼眶,神情泫然欲泣。
逍遥子见状,连忙摆手道:“哎哎,梦窈切莫当真,师叔与你说笑的。师叔我攻守兼备,攻有断虹天戈,守有无极玄碑。威震山北这些年头,妖物见我无不望风而逃,哪里用得著你们小辈孝敬?”
辛梦窈秀目里泪光盈盈打转,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逍遥子赶紧一扯话头,正色道:“走走走,咱们去找晋寧那小丫头。你顾师兄好端端的,无缘无故被调往天垣法坛,保不齐就是这丫头使的坏。”
辛梦窈闻言一怔,睁大秀目,道:“小师叔与顾师兄素不相识,为何要做这等事?”
“我哪知道?”逍遥子两手一摊,“所以才要寻她问个明白。走!”
他袍袖一拂,转身大步登阶。
辛梦窈抬起衣袖,轻轻拭了拭泪眼,提著裙裾跟了上去。
玉阶层层高叠,温润莹白,光洁如镜,天光云影尽数倒映其间。
辛梦窈拾级而上,每一落步,阶面便有清光层层漾开,恍若踏水行於云端。
正殿大门轩敞,高逾十丈,门上浮雕日月星辰,隱隱与周天星象遥相呼应。
逍遥子与辛梦窈径直入殿。
殿內光明洞彻,清气繚绕,儘是纯粹至极的先天灵机,凝如云靄,沿玉石地面缓缓流淌,漫至脚踝。
一座云台坐北朝南,台上蒲团空悬,四周环立十二根素白玉柱,柱身不假雕饰,自有玄妙云纹流转其间,时而聚为山岳,时而散作江河,气象万千。
殿中却未见人影。
逍遥子清了清嗓子,两手围在嘴边,中气十足地喊道:“小师妹!逍遥师兄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