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灵光一闪,她想起了谷口堆著的那些石材。
那是黑齿谷指名討要的贡品,说要为族尊营建宫殿,派了几波徵税官前来催缴。
二姐备好之后,那些徵税官却无力挪动,最后只得灰溜溜作罢,石材便一直荒在那里,任由风吹雪打。
自己何不废物利用,將石材转卖出去,换些酒钱?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前些日子听姐姐们閒谈,说蝶谷那边正在大兴土木,四处求购上等石料。
更巧的是,酿造幽涎酒的织羽氏,前些时候也举族迁到了蝶谷。
这一来一去,正好以石材换美酒,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两全之策?
至於那石材质地奇沉、难以搬运,她也有法子解决。
钻地龙能穿山遁地,靠的便是一身控土之灵的天赋,区区石材,对这条懒蛇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回头跟嫂姐姐开口,再借用它一段时日便是。
至於蝶谷位於何方,问问二姐也就晓得了。
一番盘算下来,种种难题竟迎刃而解,息香尘心头雀跃不已。
顾道兄说得果然不错,世上之事,只要肯花心思,总有法子两全其美。
她抬眼看了看顾惟清,见他正凝神驾御飞舟,不好出声打扰,便只在心里悄悄欢呼了一声。
伸手轻轻拍了拍裘衣,低声道:“地龙儿,你这一路辛苦了,等见到谬姐姐,我一定替你美言几句。”
裘衣里传来一阵嘶嘶轻啸,叫声干分欢快。
息香尘眼珠一转,又笑道:“我知道你最爱吃石头,我家正好有上好的石材,那可是给族尊盖宫殿预备的。你跟我回家去,我让你敞开肚皮吃个饱。”
话音刚落,裘衣袖口一翻,钻地龙探出头来,一对碧莹莹的小眼亮得放光,猩红的信子飞快吞吐,脑袋连连点动,蛇躯在裘衣里扭来摆去,欢喜得不行。
息香尘见它乐意,双手捧在胸前,又悄悄看了一眼顾惟清,喜溢眉梢,唇角弯弯地翘了起来。
飞舟穿云破雪,一路向北。
息香尘盘算著石材换酒的美事,满心欢喜。
可不知怎地,心口忽然怦怦直跳起来,起初只当是一时兴奋,她深吸了两口气想要平復。
那心跳反而越来越疾,到后来竟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
她暗道不好,莫不是功行过快,一时岔了气?
连忙暗运焚香娘娘教授的秘法,试图调匀气息。
谁知运了半晌,心跳非但未曾缓和,反倒愈发剧烈,胸口闷得厉害,一阵阵噁心翻涌上来。
她伏在案边乾呕了几声,越发难受得紧。
顾惟清察觉到动静,转头一看,见她面色潮红、黛眉紧蹙,忙问道:“九妹怎么了?
“”
息香尘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声音里带著哭腔:“不知怎么回事,我心跳得厉害,特別......特別难受.....
,顾惟清心头一凛,莫非是自己那九记雷光,到底还是伤著了她?
若息香尘有个好歹,如何向息綺罗交代?
他面色凝重,走到息香尘身旁坐下,两指搭上她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又急又促,心跳快得惊人,气血奔流如潮。
可除此之外,经络畅通,气息清正,浑身上下並无异象。
他略一沉吟,道了声“得罪”,伸手轻轻按住息香尘的小腹,一缕柔和法力探入丹田。
內丹安然悬浮,莹光温润,也无异状。
息香尘只觉小腹处传来一阵温热,若在平日,她定要羞得满面通红,此刻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顾道兄一番诊断下来,她心跳非但未缓,反倒越来越厉害,一股气憋在胸口,连呼吸都觉困难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莫非自己就要这样死在外面了?
再也见不到焚香娘娘,再也见不到姐姐们了?
她越想越怕,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呜呜哭道:“道兄,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应该好好听二姐的话,不该偷偷跑出家来..
”
顾惟清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一软,柔声安慰道:“九妹的身子全然无事,脉象虽急了些,根本却安然无损。多半是行法时动了心气,一时不平,歇一歇便好了,莫要自己嚇自己。”
息香尘哪里听得进去,越想越怕,越想越伤心,哭声止也止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淌。
顾惟清望著她,暗暗嘆了口气。
她本就没事,再这般哭下去,只怕真要哭出毛病来。
当下不再迟疑,伸出双手,捧住息香尘的脸颊,微微抬起,直视她的双眸。
息香尘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惊得一愣,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望著顾惟清的眼睛。
那双眼中泛起圈圈异彩,绚烂光华在瞳孔深处流转,明艷夺目,直直映入她泪眼之中0
那光华好美,眼前像是铺展开一团夏日花海,全身仿佛浸入了一池温泉暖汤,被温柔地包裹著。
息香尘只觉心荡神迷,浑身说不出的舒坦,她轻轻呢喃了一声,无边困意涌上心头,眼皮沉沉落下,身子一软,又沉沉睡去。
顾惟清將她放倒在彩垫上,取出玉瓶,倒出一枚碧丸,两指捏著她软嫩的脸颊,將丹丸塞入檀口之中,又从玉盏里引出一道残酒,灌入她的唇间,化开那枚碧丸。
息香尘中了“虚光空月”之术,又服下了归灵丹,短时之內当醒不过来。
他重新搭上腕脉,凝神细察。
脉象已平稳下来,心跳和缓,气血如常,再无异状。
他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对息香尘这番发作,依旧不明所以。
这一切落在裘衣內的钻地龙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这小东西灵智不高,哪里看得懂神通法术,只瞧见顾惟清先是按著息香尘,又是捧脸又是捏嘴,最后把她弄得不省人事。
钻地龙牙关不住打颤,心中骇然。
这凶人,莫非在对小主人做什么歹事?
它有心衝出去相救,可一想到前几日挨的那道雷劈,蛇躯便软了半截,怎么也鼓不起勇气。
思来想去,还是偷偷溜走,去石庙找主人求救来得稳妥。
它刚一动弹,便察觉到顾惟清的目光扫了过来,嚇得哧溜一声,又缩回裘衣深处,连气都不敢喘一口。
钻地龙正在裘衣內瑟瑟发抖,忽听顾惟清的声音传来:“你可知那石庙在何处?”
钻地龙不敢不应,只得探出半个脑袋,一对碧莹莹的小眼低垂著,不敢多看眼前凶人,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心中暗想,这凶人要去石庙,正好让女主人来对付。
可它又惦记著息香尘素日待它的好,犹豫再三,忍著满心恐惧,哆哆嗦嗦地爬出裘衣,伏在息香尘身前。
小小的蛇身低低压著,眯起眼睛,偷偷瞄著顾惟清的一举一动。
它已打定主意,这凶人要是再敢靠近小主人一步,便暴起发难,狠狠给这人一记毒牙!
钻地龙张大了蛇口,亮出两颗尖锐毒牙,猩红信子嘶嘶吐著,作势欲扑。
下一刻,却见顾惟清又朝它望了过来,那双眼睛深邃明灿,也不见有什么怒意,只是淡淡一眼。
它当即浑身一僵,把蛇口闭得严严实实,原地转了一圈,装出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討好地连连点头,活脱脱一条识时务的俊杰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