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啸湾北区的夜,比城南要安静得多。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夜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卷起窗帘一角,带来微微的凉意。
桌上的铜烛台上,那支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阿卡莉雅微微张开双臂,站在房间中央。
安娜早已轻车熟路地走到她身后,双手熟练地解开锁扣,将那件贴身穿了一整天的金丝锁子软甲一点点卸下来。
金丝软甲从肩头滑落,露出了底下贴身的衬衣。
阿卡莉雅微微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被束缚了一整天的肩膀。
金丝软甲被完全取下后,安娜双手仔细将软甲折叠,在烛光下端详了片刻。
烛光在那细密的金丝环扣上缓缓流淌,为整件软甲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暗金色光泽。
它并不像普通骑士穿戴的锁甲那般厚重,反而更像是一件由无数细密锁环编织而成的长衣。
每一枚锁环都只有米粒大小,彼此紧密相连,细腻得宛如艺术品。
安娜的指尖轻轻抚上去,只觉得触感冰凉而顺滑,完全没有普通锁甲的粗糙。
安娜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微微闪动,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她轻轻摩挲着锁环的边缘,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这精灵族的工艺……每见一次都不由得让人惊叹啊!”
阿卡莉雅随手扯过一件丝质睡袍披上,系好腰带,“以后给你穿啊?反正是大团长搜罗来的。我有板甲无所谓……倒是你,平时一点武艺都不学……”
安娜听闻此言,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微不可察。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道:“不了,这是父亲专门为你准备的……”
阿卡莉雅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在手里慢慢抿着。
安娜轻轻将金丝锁子软甲挂到一旁专门准备好的木架上,又细心地抚平边角。
挂好后,她满意地打量了一眼,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阿卡莉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阿卡莉雅刚喝完一口水,感受到她的目光,放下杯子挑了挑眉:“看什么?”
“看你啊。”
安娜靠在衣架旁,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欣赏,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的目光从阿卡莉雅的肩膀一路滑落,掠过腰间,最后停在修长的双腿上,毫不避讳。
“你说你整天练剑、披甲、骑马,怎么身上一点粗笨的影子都没有?”
她笑着走近几步,绕着阿卡莉雅慢慢转了一圈,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腰窄,腿长,线条也好看……”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撑在床沿,姿态随意而慵懒:
“这么好的身段,可惜了。”
“可惜什么?”阿卡莉雅端着杯子,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可惜整天裹在甲胄里,好身材没人欣赏。”
“你看那些贵族小姐,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参加舞会、晚宴,被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
“偏偏你整天跟一群老骑士混在一起,不是在训练,就是挥砍练剑,总是一身汗味。”
阿卡莉雅不为所动,端着水杯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的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话说有些人总是赖在床上……你来光啸湾这些天,出过几次门?”
阿卡莉雅淡淡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安娜认真地想了想:“嗯……出去过三次的好吗?只是让你替我带了份点心……今天不算!”
“旅途劳累,我得补觉养回来。”
安娜换了个姿势,侧卧在床上,一手支着脑袋,目光在阿卡莉雅的背影上流连了片刻。
她忽然开口道:“殿下,你这一副好身段……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个混蛋。”
阿卡莉雅端起水杯,正要喝水,动作却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反问:“那你呢?”
安娜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随即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而坦荡:
“我?”
“父亲关心的是你!他只关心谁配得上你……”
“我不急,我可以慢慢挑,挑到合心意为止。”
安娜说完,屋内的气氛瞬间沉寂了下来,阿卡莉雅抱膝坐在椅子上,目光失神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阿卡莉雅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窗外缓缓收回,落在安娜身上。
她不得不承认,安娜的身材确实好得过分。
安娜并非习武之人的紧实身形,而是另一种丰润匀称的美感,与她截然不同。
每一寸肌肤都恰到好处地圆润雪白,锁骨分明却不突兀,腰肢虽不那么纤细,却有着一种柔韧的弧度。
尤其是此刻侧卧时,那流畅的腰臀曲线便在睡袍下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起伏。
阿卡莉雅端着水杯,缓缓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贵族小姐们,到了年纪就嫁人,嫁了人就生孩子,生了孩子就发福,发福了就被丈夫冷落……”
安娜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几分茫然,又带着几分不甘。
“这多没意思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阿卡莉雅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阿卡莉雅望着安娜,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太了解这个一起长大的女孩,也知道这些话,并非一时抱怨。
一个贵族小姐,尤其是领地继承人的女儿,婚姻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情。
安静了片刻之后,阿卡莉雅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封卷轴上。
羊皮纸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压得很平整,火漆封蜡完好无损,上面压着一枚清晰的纹章,一枚金色龙纹兽家徽。
阿卡莉雅站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封信,在烛光下展开。
“谨以光啸湾领主之名,诚邀表侄女安娜小姐及其同伴,后日莅临竞技大会看台,望勿推辞。”
随着朗读声响起,安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阿卡莉雅拿着信,重新靠回椅背:“这是第二次邀请了,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不去!”
安娜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明天我让人去回个话,就说身体不适。”
阿卡莉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将信纸重新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才平静开口:
“艾丁伯爵是你母亲的表兄,论起来,你叫一声表舅也是应当的。你把他们得罪了,以后还怎么来光啸湾?”
安娜没有说话,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睡袍的布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你是没看到埃里克看人的眼神……”
“整天跟我谈什么骑士精神,谈什么家族荣耀、贵族传统……”
“最最关键的是,他从来不修边幅,身上总是臭烘烘的,跟我老爹简直一个样……我受够他了!”
她越说越激动,干脆翻过身来坐起,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无法忍耐的烦躁。
她捏着嗓子,故意表现得一本正经,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
“‘亲爱的表妹,近来可好?想表哥了没有?光啸湾的海风还适应吗?’”
“‘亲爱的表妹,在光啸湾受了委屈就跟我说,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情!’”
阿卡莉雅安静地听着少女的抱怨,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时发表一下较为中肯的评价:
“埃里克还是很有骑士精神的……只是你不喜欢他,仅此而已。”
安娜说着说着,似乎觉得自己这般损那位远房表亲有些不妥,声音里的那股嫌弃渐渐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平静、也更冷淡的语气:
“他想娶我。”
她顿了顿,随后轻轻哼了一声:“做梦。”
阿卡莉雅端着水杯没有回应,眉目间没有任何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