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当母亲的手法和当主管的手法完全不一样,笨拙,完全没有节奏感,揉得格雷的头髮乱得像个鸟窝。
格雷的脸开始发红,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他没有躲开,只是把书举高了一点,想挡住自己的脸。
“母亲,能不能別这么摸我的头了。”他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低沉又小声。
“我已经不小了。”
格温撤回手,食指弯成鉤状,在格雷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等你什么时候长到我胸口,什么时候再说吧。”
她把书从他脸上按下去,书脊落在格雷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格雷揉著脑门,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个弧度和他父亲忍著不笑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又把书举起来,继续看,耳朵还是红的。
格温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靶场里巡逻队员换岗时喊口令的声音,还有海风吹过白蜡林时树叶互相拍打的哗啦声。
客厅角落里那台座钟的钟摆来回摇晃,发出沉闷而又稳定的咔嗒咔嗒声。
她看了一眼格雷手里的那本书。
书页上,正义那两个字被阳光照得反光,看不清笔画。
格雷想加入海军,这件事不是秘密。
他五岁的时候,达米安第一次带他上军舰参观,格雷在舰桥上站了一个下午,一声不吭地盯著海面,下船的时候问了达米安一句话:
“父亲,海军为什么要把抓到的海贼送回岸上?为什么不直接在船上审判?”
当时达米安牵著格雷的手,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该怎么回答。
后来卡普带著他的儿子龙来白蜡岛做客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龙大笑了一声。
他把格雷抱起来,放到喷泉池旁边的大理石栏杆上,和他平视,用那张永远带著点反叛意味的脸正色道:“格雷,你觉得呢?你觉得应该在船上直接审判吗?”
格雷点头。
“为什么?”
“因为有些海贼做的事不值得浪费司法资源,而且把他们带回岸上,也许会有无辜的人被他们报復。”
龙听完这句话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他拍了拍格雷的肩膀,说了句“有前途”,转身走了。
格雷从那天起就一直记得那个时刻。
后来龙每次跟卡普来白蜡岛,他都会找格雷聊天。
不是大人逗小孩那种假装低头的虚偽,是真的聊天。
聊世界政府的法律为什么在某些国家不適用,聊什么是“正义”,是海军的正义,还是人的正义。
格雷很多话听不懂,但他记住了龙每次说话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和他父亲不大一样。
达米安的眼神是承担。
是“我来”、“我负责”、“我来守护”的承担。
龙的眼神是审视。是“为什么”、“凭什么”、“还能不能更好”的审视。
格雷今年七岁,他还不清楚这两种眼神之间究竟隔了多远,他只是隱约觉得,自己將来要走的路,可能和父亲不太一样。
他还没有想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
格温坐在沙发上看著格雷认真看书的侧脸,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好像要把这个安静的时刻印在眼睛里。
再过几个小时,军师会送来第三批需要她亲自审批的文件,晚上还有一通电话虫通讯,柯尔多要匯报伟大航路入口处的海关政策最新变动。
但现在这一刻是安静的。
钟摆摇晃,阳光从一扇窗格滑向下一扇窗格,格雷翻了一页书,纸张翻动的声音轻微而清晰。
“母亲。”格雷没有抬头。
“嗯?”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格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格雷每个月都会问,每个月的问法都一样。
不问“会不会回来”,只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上次说,这个夏天会回来一次。”
格雷点点头,又翻了一页书,没有再问。
窗外,巡逻船的帆从海面上缓缓驶过,团扇旗在风里舒展。
远处白蜡林里传来伐木工人砍树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