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水之都的夜是从水道开始亮的。
白天忙著运货的尖头小船到了傍晚纷纷点上船头灯,在纵横交错的水道里排成一条条光带,石板路两侧的煤气街灯一盏接一盏燃起来,戴白手套的点灯人扛著长杆走在岸边,每经过一盏灯就有孩子跟在后面拍手。
达米安坐在水车里,透过车厢侧面的小窗往外看。
七水之都的夜生活刚开始,临水街道上的人反而比白天更多。
船夫们收工后聚在酒馆门口,一人手里拎著一瓶啤酒大声聊天。
卖水果的小贩把没卖完的橘子堆在船头降价甩卖,吆喝声隔著水传过来,被水声滤得忽大忽小。
水车拐进一条稍窄的水道,两岸的店铺从杂货铺变成了招牌更大的酒馆和舞厅。
霓虹灯还没发明出来,但七水之都的商人有自己的办法,他们把彩色玻璃罩在煤气灯外面,红的蓝的绿的,灯光透过彩色玻璃打在石墙上,整条水道看起来像一条流动的顏料河。
“快到了。”巴洛坐在对面,手里还翻著一份摺叠成巴掌大小的文件,借著车厢顶灯的微弱光线在页末写批註。
他看文件的速度不受水车晃动的影响,钢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达米安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你连坐车都要看文件?”
“这份是柯尔多从罗格镇发来的海关政策变动预判。”
巴洛把最后一行写完,折好文件塞进怀里,钢笔別回衬衫口袋,“今天不看,明天就会变成三份文件等我,拖延不是好习惯。”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是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达米安了解他,巴洛的“好习惯”清单大概有一卷白蜡木那么长,而且每年都在加长。
水车在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前靠岸。
这栋楼比周围的建筑都要宽,占据了半个街区的临水面,灰白色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藤蔓被精心修剪过,刚好露出正门上方一块黄铜招牌——“海市”,位置安放得恰好是水道上所有船只都能看到的视角。
海市是七水之都最繁华的夜总会之一,它的正门开在临水街面,进门是一个两层高的大堂,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每晚都有乐队在二楼露台上演奏。
大堂里穿著考究的商人和閒暇的贵妇围坐在圆桌旁,侍者端著酒盘在桌间穿梭。
任何一个来七水之都谈生意的体面人,晚上都会来海市坐一坐。
但达米安和巴洛没有走正门。
巴洛领著达米安绕过正门,沿著建筑侧面的窄巷往里走。
巷子很暗,煤气灯的光只照到巷口几步远,再往里就是一片漆黑。
两个人穿过黑暗,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
铁门很旧,漆面剥落了一半,门把手上甚至结了蜘蛛网,看起来像是一间被废弃多年的杂物间入口。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台阶是米白色大理石,和门外那扇生锈的铁门形成一种刻意的反差。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著一盏壁灯,灯光调得很暗,刚好够你看清脚下踏步的边缘。
空气从外面潮湿的海风味变成了乾燥而温暖的室內空气,带著极淡的白蜡木香气。
巴洛先一步走进去,达米安跟在后面,铁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上,巷子里的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楼梯很长,比从外面看这栋楼的地基深度要长得多,他们下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楼梯尽头是另一扇门。
这扇门不再偽装了,整扇门由白蜡木打造,门面上浮雕著一面上红下白的团扇图案,扇骨纹理清晰到可以一根一根数出来。
巴洛把手按在团扇上,门缓缓向內打开。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地下第一层,巴洛管它叫“大厅”。
但这个词不太准確,这是一个挑高至少三层的巨大空间,穹顶是整块黑色石材,石面上镶嵌著无数细小的灯,模擬出星空的图案。
地面铺的是深色硬木地板,走上去发出沉闷而厚实的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