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的狗，就说卡普的狗跑上来了。”
“你觉得大哥会不清楚卡普养没养狗？”
他们在管道里爭执的时候，声音已经从“气声贴著耳廓”升级到了“压著嗓子互懟”。
压著嗓子说话在说话者本人的听觉感受里很轻，因为声带振动直接通过颅骨传到內耳，自己听著像是在呢喃细语。
但对管道另一端的人来说，铁皮通风管是一个天然的扩音器兼传声筒。
每一个压著嗓子的音节都会被铁皮管壁捕捉、放大、从主臥天花板的百叶缝隙里漏出去，就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面按了一部声音不太清晰但刚好能听见的电话虫。
主臥里。
格温摘完了耳环，正在解项炼的搭扣，达米安坐在床尾软凳上，水杯端到嘴边，没喝。
天花板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然后是皮带扣撞铁皮的脆响，然后是一阵听不太真切的窃窃私语，压得很低，但铁皮管道把某些尖锐音节放大了。
达米安听到了“猫”“不行”“狗”“卡普”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他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格温的手停在项炼搭扣上，她也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百叶窗缝隙里漏出极微弱的光，那是通风管道里两个脑袋在百叶窗前挤来挤去时偶尔遮住月光造成的明暗变化。
罗伊的脑袋比米拉大一圈，所以明暗变化是间歇性的。
格温歪过头看向达米安，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她从下午在侧厅捉弄完两个人之后就知道，今晚罗伊和米拉不会消停，她只是不確定他们会选择哪种方式报復，现在看来选择了最蠢的那种。
“你看吧，”格温的声音里含著笑意，音量放得很轻，只有达米安能听见。
“他俩肯定不消停。”
达米安没有笑。
他抬头看著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百叶窗，眉毛压得很低。
罗伊和米拉平时怎么闹都行，在七水之都地下空间里扭打成一团他不管，在餐桌上斗嘴他不管，在客厅里互相揭短他也不管。
但这里是主臥，这是格温的房间，他的房间，夫妻之间唯一一块没有外人踏入的私人领地。
罗伊和米拉现在把这块领地当成了恶作剧的靶场，三年前他们偷窥被抓现行，他以为那件事之后他们会知道分寸，三年后同样的事情又来了。
生气是有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心绪。
他发现自己在弟弟妹妹面前竟然也有立规矩失败的时候，而且失败得如此彻底。
然后那个无奈的笑是自己冒出来的，嘴角不爭气地往上提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百叶窗缝里有两个脑袋在疯狂往后退，动作幅度大到整条管道都在发出沉闷的迴响，其中一个人大概是撞到了手肘，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们显然知道自己暴露了，正在试图撤离，但两个人並排挤在管道尽头，想掉头需要先一个人退出去，而两个人都想先退，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往左走了两步，站到通风口正下方。
拿起搁在桌上的佩刀，刀芒划过空气，击中天花板的通风口百叶窗，木板和铁皮百叶被平整地切开，切口精准到刚好沿著通风口的四边框架內侧，连墙纸都没蹭掉一片。
百叶窗整块掉下来，被管道里的铁皮內壁反弹了一下，哐当一声落在格温的梳妆檯旁边。
两个人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米拉本来试图用双手撑住管道內壁止住下落，但铁皮管壁被达米安的刀气震得还在嗡嗡响，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失去支撑，从天花板的破口直直坠下来。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本能地调整成落地的姿势，膝盖微曲，双手前伸，脚掌著地时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落地后踉蹌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罗伊就没这么体面了。
他块头大，通风管道对他本来就不够友好，加上米拉掉下去之后管口突然空了，他用来支撑身体的支点瞬间消失，整个人从破口里滑出来，屁股先著地，接著后背砸在地板上，发出比米拉著陆时响了將近两倍的闷响。
他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牙齿碰在一起咬到了舌尖，疼得闷哼一声。
两个人都穿著晚餐时的衣服，罗伊的衣服蹭了一身灰，肩膀和后背全是铁锈色的污跡。
米拉的衬衫袖子在管道里蹭破了左肘位置，露出一小块皮肤。
他们同时抬头。
达米安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表情接近於平静，他的眼睛里三勾玉还没退，可能是挥刀时写轮眼自动开启用来校准切口精度，也可能是单纯被气出来的。
格温坐在床尾的软凳上，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著下巴。
她的项炼已经摘了，耳环也摘了，金髮披散在肩上，嘴角向上弯著，眼睛眯成月牙形，那个笑容的温度介於“看好戏”和“真心觉得可爱”之间。
她显然是这场意外中最不意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