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围攻的妖人数量不少,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周捕头他们快要顶不住了!”
“来报信的是个驻兵,骑马来的,马都跑吐了!”
陆长青一把抓起外衣披在身上。
府城来的阵法师是他破阵救爹娘唯一的希望,等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懂困阵的,如果让秦源的人在半路上就把人截杀了,那之前的等待全白费了!
他不知道秦源是怎么得到消息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扭头看了一眼轻云,轻云已经將本命灵剑从口中吐出握在手里,朝他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走正门。
正门太慢了,从独院到大门口要绕好几条廊道。
陆长青单手揽住轻云的腰,百鬼照神步全力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一道暗影从院墙上翻了出去。
脚尖在街对面的屋顶上一点,瓦片碎了两块,人已经跃出数十丈。
每一次腾空都能在空中滑翔近百步的距离,脚尖再点,再掠,几个纵跃便出了东城门。
城外官道。
周武手中的刀已经卷了刃。
他右手的虎口在上次巷弄里被血僵堂堂主震裂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此刻又被新伤叠了上去,整只手掌都被血浸透了,刀柄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带来的人已经倒了四个,剩下的几个捕快正背靠背缩成一圈,把受伤的同伴围在中间,挥刀的频率越来越慢,刀口上全是缺口,每一刀砍下去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从妖人的骨头缝里拔出来。
围攻他们的是一群穿著寻常百姓衣物的妖人。
男女都有,老少都有,乍一看和街头巷尾的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別,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挎篮子的农妇,甚至还有一个穿著学堂儒衫的半大少年。
但他们的脸上都掛著一模一样的亢奋笑容,和那些贴了秦源灵符的百姓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些人的亢奋笑容已经被异化到了极端的程度,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只有一片空洞的暗粉色光芒。
他们攻击起来完全不知疼痛不知恐惧,被砍掉胳膊还继续往前扑,断口处没有流出正常的红色血液,而是一种黏稠的暗粉色浆液,散发著甜腻的腥臭味。
被捅穿肚子还张著嘴要咬人,有一个捕快被咬住了肩膀,硬生生被撕下一块肉来。
他们不是在被灵符抽取精血,他们是被灵符彻底控制了心智,已经变成了欢喜堂的人形兵器。
驻兵校尉李春站在官道另一侧,手里攥著一桿丈二长的铁枪,枪尖上还滴著血。
他的军袍下摆被撕掉了一大块,左肩的铁甲上有一道被利器划出的深痕,头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掉了,露出下面一张方正粗獷的脸,脸上混著汗水和血水。
他带来的驻兵虽然都配备了制式刀盾和简单的合击兵阵,但人数太少。
他这次只带了一个什的兵力,十个人。
面对眼前这群数量近百、悍不畏死的妖人,合击兵阵也撑不住太久。
阵型已经被衝散了两次,又被他硬著头皮重新集结起来,但每次重新集结都意味著有一个士兵被拖出阵型。
现在还能站著的士兵只剩下六个,其中两个明显在强撑,腿都在抖。
“他娘的。”李春一枪贯穿一个扑上来的妖人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半尺,暗粉色的黏稠浆液顺著枪桿往下淌。
他抬起军靴一脚把尸体踹开,抽空对不远处的周武喊了一声,“老周,这帮疯子还有多少?”
周武一刀削掉一个妖人的半边肩膀,后退半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住了他半边视线,他眯著眼扫了一圈官道两侧还在不断从树林里涌出来的妖人,骂了一声。
“不知道!越打越多!我这边又冒出来七八个!”
他吼完又挥出一刀,刀刃砍在一个妖人的脖子上,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他索性鬆开刀柄,一拳砸在那妖人脸上,然后迅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掉的短刀。
李春正要回话,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从城墙上掠了下来。
速度太快,以他练骨境顶峰的目力也只捕捉到了一抹残影。
那残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著滑翔了一段距离才落地。
他本能地攥紧枪桿,以为是新的敌人。
然后那道身影已经落在了官道正中央,落地的瞬间脚下没有半分声响。
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外衣只披了一半,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紧跟著落下来一个穿著利落短打的女子。
面容柔美但眼神凌然,右手指尖上悬著一柄只有巴掌大的灵剑,剑身寒芒流转。
陆长青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朝妖人群中轻轻一握。
冰棘术。
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无数细密的冰晶,在妖人群中轰然炸开,化作数十道尖锐的冰棘,从各个方向同时贯穿了七八个妖人的躯体。
冰棘入体后没有消散,而是继续生长蔓延,將这些妖人牢牢钉在原地,让他们动弹不得。
有几个妖人还在挣扎,想要扯断冰棘,但冰棘的根部已经深深扎入地面。
他们越挣扎冰棘就越往里钻,疼得他们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嘶嚎。
“陆长青!?”
周武瞪大眼睛,认出那道身影之后猛地大笑出声,笑声嘶哑但畅快,
“你小子!老子差点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了!你別管我这边,先去护住那辆马车!”
“马车里是府城来的阵法师,这帮杂碎就是衝著他去的!”
陆长青没有答话,目光已经扫到了官道旁那辆被几面盾牌护住的马车。
马车周围横七竖八倒著几个妖人的尸体,看位置是想从侧面包抄马车,但被驻兵拼死拦下了。
车帘紧闭,车窗里透出极淡的灯光,隱约能看到一个佝僂的身影缩在车厢里。
人还活著。
他心头那块石头落了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左手掐诀,雷击术。
一道手臂粗的湛蓝雷光从他掌心中劈出,精准地穿过那几个被冰棘钉住的妖人,在人群中炸开。
雷光所过之处,妖人们浑身剧烈抽搐,身上冒出一股股暗粉色的烟雾。
是欢喜堂留在他们体內的灵符之力,正在被雷击术强行驱散。
雷克阴邪,麻痹效果对於这些被灵符控制的妖人来说格外致命。
烟雾散尽后,那些妖人便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
一个接一个地瘫软在地,四肢还在抽搐,但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他右手再次掐诀,炎爆术。
一团炽白的火光在官道左侧涌来的第二批妖人群中轰然炸开,火舌席捲了方圆数丈。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妖人直接被爆炸的气浪掀飞,身上的衣物和皮肉同时燃烧起来。
惨叫声和火焰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得格外远。
不等炎爆术的火光完全消散,他左手往地上一按——岩刺术。
官道右侧的地面骤然裂开,三根尖锐的岩锥从不同角度同时突刺而出,將几个试图绕后包抄马车的妖人从下往上贯穿。
岩锥穿透他们的身体后继续生长,把他们架在半空中,让他们手舞足蹈地挣扎著,却怎么也够不到地面。
整个过程不到盏茶功夫。
从冰棘术起手到锐金术收尾,每一门术法之间衔接得行云流水,没有一次掐诀的间隙超过一息。
五行轮转,冰雷交加,三十几个让周武和李春两个久经沙场的老手都险些翻车的妖人,在他面前就跟纸糊的似的。
剩下几个还没断气的也被隨后赶到的轻云用本命灵剑一一补了刀。
剑光闪过,妖人的咽喉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切口。
暗粉色的浆液还没来得及喷出来便被剑身上的纯阳符力烧成了焦黑的雾。
李春手里还攥著枪桿,但已经忘了刺出去。
枪尖杵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看著官道中央那个还在掐诀收尾的年轻人。
他这辈子见过的高手不少,驻兵营里就有换血境的教头,府城述职时也远远见过化丹境的修士出手。
但那些高手出手的时候都是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的,哪有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五行术法轮著放。
冰棘还没散完雷击就下来了,雷击还没打完炎爆术就炸开了。
中间几乎看不到掐诀的动作。
好像每一门术法都已经熟练到心念一动就能瞬发的程度。
化丹境。
这个修为,別说黑山县,放在府城也绝对算得上一把好手。
可眼前这张脸分明还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清秀,看著比他手底下最年轻的新兵蛋子也大不了几岁。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武,发现这老捕头正靠在卷了刃的刀上喘粗气,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老周。”李春的声音有些发乾,“这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陆家三少?那个陆长青?”
周武用刀撑著站起身,把卷了刃的刀插回刀鞘,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道是谁掉的破布擦著手上的血。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在补刀的轻云,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正在用神识扫视周围有没有漏网之鱼的陆长青,嘴角扯了扯,眼皮抽动。
他明显察觉到,陆长青比他之前见到时,变得更强了。
“就是他。”
“我之前跟你说你还不信。”
李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陆家三少的名头他当然听过。
不是因为他关心什么世家少爷,而是因为他手底下的兵也会嚼舌根,营房里值夜的时候閒得没事干,什么都能聊上几句。
陆家三子有龙有凤还有犬,陆日是把生意撑起来的好手,陆月是清风观观主的亲传弟子。
只有那个老三是个躺在丫鬟腿上吃花酒的废物,修道不成练武不就,被邪祟上了身差点死在床上。
上次周武跟他喝酒时提了一嘴,说陆长青突破了换血境,把血僵堂堂主的脑袋给锤烂了。
他当时也没太放在心上。
换血境而已,驻兵营里也不是没有。
至於打死血僵堂堂主,周武当时也说了,那是他和陆长青联手打的,不是单挑。
但眼前这个在三十几个妖人里来去自如、五行术法信手拈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所有人从绝境里捞出来的年轻人。
根本不是传闻里的那个废物。
换血境?
不对。
驻兵营里那几个换血境的教头,哪一个能有这种术法造诣?
道武双修!齐头並进!放眼府城,也是一把好手了!
周武用刀撑著站起身,把卷了刃的刀插回刀鞘,用力拍了拍李春的肩膀。
陆长青將最后一个妖人用冰棘钉在地上之后,收住手,五指微张,將悬在空中的灵剑收回心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妖人,確认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才转身走向官道旁那辆被几面盾牌护住的马车。
马车周围散落著几个妖人的尸体,看位置是想从侧面包抄马车,但被驻兵拼死拦下了。
两个驻兵倒在马车旁,身上都有不轻的伤,但都还有气,正被同伴扶著往路边挪。
车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隱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
车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从车里探出头来,身上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乾净。
脸上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煞白,花白鬍子也在微微发颤,但那双眼睛却一点都不混浊。
锐利而清明。
此刻正怒气冲冲地瞪著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妖人,鬍子翘得老高。
“反了!真是反了!”
柳青鱼从马车上跳下来,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
他一把扶住车辕站稳,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被冰棘钉住还在抽搐的妖人,脸上的怒气又旺了几分。
“老夫在府城待了四十年,还没听说过有邪祟敢在官道上截杀朝廷命官!府城官道!这是府城官道!”
“不是什么荒郊野岭的山匪小路!”
“在官道上截杀镇魔司的人,这是造反!这是明目张胆的造反!”
他越说越气,鬍子翘得快和眉毛齐平了。
他转过身,从马车里掏出一枚铁灰色的传讯玉符,握在手里晃了晃,像是一个老学究拿著戒尺在训不听话的学生。
“等老夫回了城就给府城发文,不,给州城发文!让镇魔司派人来剿匪!定位剿匪!”
县城的人遇到截杀,第一反应是报县衙。
府城的人遇到截杀,第一反应是报镇魔司。
层级不同,底气的来源也不同。
柳青鱼不过是镇魔司一个不拿俸禄的客卿,就能在遇袭之后直接威胁要往州城发文。
这说明他在府城的人脉和地位,远比“客卿”这个头衔表面看起来要高。
对於现在的黑山县来说,这恰恰是最需要的。
秦源在黑山县的势力根深蒂固,县衙有县丞给它当掩护,清风观有它七年的布局,凭陆家自己的力量想把秦源连根拔起,不是做不到,但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秦源最不缺的东西。
它的灵符每多在百姓身上贴一天,就有多一天的供养。府城方面如果真能借柳青鱼遇袭这个由头派镇魔司的人下来,那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定位剿匪。
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比黑山县自己说“清风观大师兄有问题”重得多。
前者是朝廷认定的叛乱,后者只是地方上的纠纷。
一旦被定位剿匪,秦源连同它背后的欢喜堂就彻底失去了周旋的余地。
柳青鱼骂完,气也消了大半。
他收起传讯玉符,整了整被晨风吹歪的衣领,走到陆长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看得很仔细。
看了好一会儿,他捋著鬍子点了点头。
“你小子很不错!”
“刚刚那番救命的手段,还有这次恩情,我记下了!”
“陆长青...你姐已经把情况和老夫说明。”
他顿了顿,然后给出承诺,“老夫欠你一条命。”
“等回了成,先稳定一番,我研究一下那阵法。”
“困住你爹娘的阵法,我必帮你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