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的院子里,天刚蒙蒙亮,王建国就揣著手,来回踱步。
“不行,我这心里头,一宿都没踏实。”他走到石桌边,看著秦山气定神閒地摆弄茶具。“那个叫leo的小子,昨天没把苏老师家厨房点了,真是祖上积德。”
小张打了个哈欠,把望远镜的镜头对准村西头。
“王叔,您就放心吧。我瞅著呢,今天有新情况。”
镜头里,苏青竹家那口黑色的土灶,像一头睡著的怪兽,安静地趴著。leo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正蹲在灶门前,手里拿著两块小木柴,比划来比划去,没敢轻易点火。
王建国伸长脖子,想从小张的肩膀缝里看过去。
“这小子,昨天被火燎了,被水浇了,今天老实了?”
“不止他老实了。”小张调整了一下焦距,把镜头往旁边拉开几十米。“你们看那儿。”
顺著他指的方向,眾人看到,在离苏青竹家院墙不远的一块大青石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拄著一根手杖,背脊挺得笔直,正是老罗格。
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落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门口。
王建国愣住了。
“他……他这是干啥?监工啊?”
“看著儿子受罪,他这当爹的心里过得去?”
秦山用竹夹夹起一片茶叶,放进紫砂壶里,动作不急不缓。
“他不是监工,是观眾。”
“观眾?”王建国更糊涂了,“看儿子出洋相?这什么爹啊。”
小张的镜头里,老罗格的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幽灵”像一根標枪,钉在老罗格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双手交错放在身前,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脸上全是紧绷的线条。
时间一点点过去。
leo尝试点燃了一小撮火绒,小心翼翼地把细柴架上去。一阵风吹过,火苗晃了晃,灭了。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火点著了,他赶紧往里添了一根粗点的柴。柴火太湿,一股浓烟呛了出来,leo捂著嘴,咳得惊天动地。
那咳声,隔著半个村子似乎都能听见。
幽灵的身体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说什么。
老罗格头也没回,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摆了摆。
幽灵立刻停住脚步,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一会儿,leo总算让火稳定地烧了起来。他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灶膛里的一根木柴“啪”的一声爆开,一点火星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leo“嘶”地一声缩回手,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块。
他把手放到嘴边吹著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瘩的结。
幽灵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焦急。
“先生,leo少爷他没有经验,这样太危险了。”
“这里的条件太简陋,灶台的设计也不合理。”
他停顿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我们立刻就能从义大利请最好的工匠团队过来,用耐火砖和火山岩,一天之內,就能为少爷建一座最先进的烤炉。温度、火力,全都可以用电脑精確控制。”
老罗格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依然锁定在远处那个为了一簇火苗而手忙脚乱的儿子身上。
风吹过他灰白的头髮。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开口。
“你看到的,是他在受苦。”
他拄著手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我看到的,是他心里那块冰,在一点点融化。”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递给王建国。
“王叔,你听不见他们说啥,但你看那老头的表情。”
王建国接过望远镜,笨拙地调了半天,才看清老罗格那张如同刀削斧凿的脸。
“没表情啊,就跟咱村口那石狮子一样。”
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