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父同脉,一母所出也好,异母所出也罢,终究都是姜氏血脉。可姜渊竟把皇帝折磨成这副样子,让他活著,给禪让大典撑名分;让他昏著,免得他醒来坏事;让他喘著气,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让死。
也不让活。
这比一刀杀了还毒。
吴良坐到龙榻边,伸手搭上姜珩腕脉。
崔守安倒在不远处,喉间穴道被封,想喊喊不出,想动也动不了。方才他还满心惊恐,只当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是什么刺客,可眼见吴良没有杀人,更没有对姜珩下狠手,反倒像个大夫一样坐到了龙榻旁,他那双浑浊老眼里,渐渐多了一点颤抖的光。
他是伺候姜珩一辈子的老人。
这些日子,姜珩一点点衰败下去,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太医来过,药也喝过,可越喝越昏,越养越虚。每次他想多问几句,旁边两个宫女便盯著他,燕大人也会冷冷看过来。到了后来,他连多看一眼药碗都不敢。
他不懂医,却知道陛下这病有问题。
如今有人真的敢摸陛下脉门,崔守安心里那点几乎熄灭的希望,竟又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燕大人跪倒在地,黑色劲装贴著身子,胸口起伏很轻,眼鼻仍被醉清风折磨得酸涩难忍。她身上软得厉害,內力像被无数细丝缠住,怎么催都催不起来。喉间又被吴良点了穴,她连警示外面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冰冷沉著。
她一直盯著吴良。
这个人到底是谁?
假扮小黑子,潜入福寧殿,放倒她和殿內眾人,却没有立刻杀姜珩。若他是义父的敌人,杀了姜珩,禪让大典便会立刻失去根基。
可他竟然在给姜珩看病……
燕大人心中杀意更重。
不管此人是谁,只要他想救姜珩,就必须死。
吴良並未回头。
他全部心神都落在姜珩脉象上。
姜珩的脉,很糟。
左寸虚浮,右关沉涩,尺脉寒滯。心脉时断时续,像一根被人扯到极细的丝,隨时可能断开。
五臟都亏,气血几乎被耗空,尤其心肺两处,虚得不像话。更麻烦的是,脉象深处还藏著几股阴寒內力,分別压在喉间、心脉、气海三处。
吴良指下稍稍加力,便感到一股寒意顺著姜珩腕脉反衝上来。
他眼神一冷。
封脉。
下手的人境界绝对不低。
姜珩醒不过来,是毒药压著神智。
姜珩说不出话,是喉间经脉被封。
姜珩动不了身子,是气海与心脉都被人锁住。
就算偶尔清醒,情绪稍微激动一些,心脉受不住,人立刻就得昏过去。庆王敢让姜珩继续住在福寧殿,靠的就是这几重手段。只要这些手段还在,姜珩就是一枚活著的印章,一具躺在龙榻上的证物。
“真他娘够狠。”
吴良低声骂了一句。
崔守安听见这句话,眼眶猛地红了。
他多想说一句,是啊,狠啊。
陛下原本何等威仪?
如今却被折磨得气若游丝,连口水都吞不利索。
旁人只看见皇帝病重,他却日日夜夜守在龙榻前,看著姜珩昏沉,看著姜珩偶尔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气声,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不是病。
分明是在活遭罪。
吴良回头瞥了崔守安一眼。
“別急。”
他声音很低。
“还有气。”
崔守安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还有气。
这句话落在他耳里,比什么安慰都强。
吴良取出银针囊,摊在龙榻旁。针囊打开,一排银针在昏黄灯火下泛出冷幽幽的光泽。他先选了三根极细的针,分別刺入姜珩腕脉、喉下、心口。
针入得不深,刚好卡在几处气血流转的关节上。
姜珩没有反应,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吴良又摸出一粒护心丹。
这丹药是他在北雍王府时,用裴梟库房里的几味珍药炼成的。原本是留著自己保命用,轻易捨不得拿出来。
可现在姜珩不能死。
姜珩若死,姜青鸞手里的密詔和正统名分便要大打折扣,庆王也能顺势改口,说皇帝病逝前早有禪位之意。
更何况,吴良心里也有些不爽。
一个皇帝,落到这般田地,真够窝囊。
一个女儿,拼死拼活从北雍杀回洛安,就为了救这个父皇。自己若连这口气都吊不住,回去以后还怎么在姜青鸞面前吹自己是神医?
吴良捏碎半粒护心丹,化入温水里。
姜珩喉咙僵滯,吞咽极难。药水刚送入口中,便险些顺著嘴角流出来。
吴良眉头一皱,指尖在姜珩喉下轻轻一弹,银针隨之细颤,硬是牵著那一小口药水往下走。
崔守安看得浑身发抖。
平日太医餵药,十口能入三口已经算好。
很多时候,药水都顺著陛下唇角流到枕上,宫女还会嫌弃地皱眉。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几根针,竟让药水顺顺噹噹地入了喉。
他真会医术,而且绝不是寻常医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