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下油门,衝进车流里。
主人,你左臂刚缝了针,不能用力——】
“我知道。”
还有右肩的伤——】
“闭嘴。”
阿斯塔纳不说话了。
林伊骑著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梭。
新宿的夜晚永远是亮的,霓虹灯、车灯、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
但此刻他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李奎说的那几句话——
“她摔了一跤,羊水破了。”
“堵了四十分钟了。”
“她说这是规定,外国人不享受优先通道。”
他想起自己在歌舞伎町副本里看到的那个按摩店小姐,想起她趴在楼梯上、用红肿的膝盖往下爬的样子。
想起黎小牧说的话:“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想起雨田家门口那些福隆帮的流氓,仗著人多势眾欺负一个开道场的家庭。
想起自己在东京街头被人叫“r国狗”的时候。
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在外面啊,別人的地盘,把头低下好做人吶。”
把头低下。
他妈的。
凭什么?
摩托车拐进靖国通路,车流更密了。
前面堵成一条长龙,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死蛇趴在马路上。
林伊把车骑上人行道,按著喇叭往前冲。
路上的行人骂骂咧咧地躲开,他听不清他们在骂什么,也不想听。
前方三百米,白色麵包车,右侧车道。】
阿斯塔纳报出了位置。
林伊看到了。一辆白色的麵包车,打著双闪,被堵在车流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车,动都动不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跳下来,跑过去。
麵包车的后门开著,李奎坐在里面,怀里抱著一个女人。
那女人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肚子很大,身下的毛巾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她闭著眼睛,呼吸很浅,像是在用仅剩的力气撑著。
李奎抱著她,两只手都在发抖。
那个在码头上一只手能拎起几十公斤货箱的男人,此刻连抱自己老婆的力气都像是在透支。
“林伊!”他看到林伊,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你……你来了也没用,还是动不了。”
林伊看了一眼周围的车流。前面堵死了,后面也堵死了,救护车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
“叫了救护车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第一辆说路上堵,过不来。第二辆来了,停在后面那条街上,但交警说……”李奎的声音哽了一下,“说这条路不能逆行,不能开道,让我们等。”
“等什么?”
“等不堵了。”
林伊看了一眼李奎怀里的女人。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李奎低下头去听,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说……她说对不起,说没保护好孩子。”
主人,她这样撑不了多久了。】
阿斯塔纳的声音很轻。
林伊站在麵包车旁边,看著周围的车流。
一辆辆汽车从他身边开过——不,不是开过,是一寸一寸地挪。车里的人有的在听音乐,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抽菸。
他们不知道这辆打著双闪的麵包车里,有一个女人和一个没出生的孩子正在等死。
“等我。”林伊说。
他转身跑向路中间,站在双黄线上,掏出六合会的通行证,高高举起。
“前面的车!让开!”
没有人理他。
车流还在慢慢地挪,一个开黑色轿车的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示意他滚开。
林伊走到那辆车前面,站在车头前,用通行证拍了一下引擎盖。
“让开!”
司机摇下车窗,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脸不耐烦。
“你谁啊?滚开!”
林伊没让。他把通行证懟到他面前。
“六合会行动部,前面有急救病人,把车往旁边挪。”
司机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通行证,又看了看林伊身上的血——夹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有,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
他没再说话,把车往旁边挪了半米。
林伊转身跑到下一辆车前面,用同样的方式拍引擎盖。
“让开!”
一辆、两辆、三辆。
有的司机看到通行证就乖乖让了,有的骂骂咧咧地挪了一点,有的假装没看见。
林伊直接走到车窗边,一拳砸在玻璃上。
“我说让开!”
玻璃裂了。司机嚇得赶紧往旁边打方向。
主人,你手在流血——】
“没事。”
他从车流头跑到车流尾,一辆一辆地拍,一辆一辆地喊。被缝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著手指滴在地上。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不重要了。
车流终於开始动了——不是往前,是往两边。一辆辆汽车贴著路边的护栏和花坛,硬生生在中间挤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李奎!”林伊跑回麵包车旁边,“跟著我!”
他跳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开在前面。摩托车的大灯照著那条被挤出来的通道,白色的光柱在夜晚里格外刺眼。
身后,麵包车的双闪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臟。
林伊拧下油门,摩托车衝进夜色里。
身后是李奎的麵包车,麵包车里是奄奄一息的妻子和还没出生的孩子。
前方是医院,是手术室,是活路。
主人,刚刚我给你再使用了一张守卫者。】
谢谢。
现在,开始向夜晚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