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日元,我在工地搬一天砖才三千。”
他把那杯酒干了。
“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林伊听著,没插嘴。
“偷了半年,认识了几个人,组了个小团伙,专偷商场、超市、药妆店。后来不偷了,改抢。”
“直接抢吗?”
“是的。”赵海隆说,“专门抢那些喝醉酒的上班族,他们兜里有钱,被打了一顿也不敢报警,而且报了也没用,日本警察都是拿著工资偷懒的废物,懒得管。”
“干了一年多,攒了点钱,然后又有人跟我说,偷抢来钱慢,不如骗。”
赵海隆像是分享经验似的:
“租房子的、找工作的、想办签证的,而r国人来日本,什么都不懂,最好骗。”
赵海隆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骗过一个女的,她也是从虎腔来的,想在东京找工作。我跟她说我认识人,能给她介绍工作,但要先交两万日元的中介费。她把钱给了我,但我拿了钱就直接消失了。”
这……畜生啊!】
都当大哥了,能是什么好人?
林伊压住怒火。
“后来呢?”
“后来听说她去了歌舞伎町,做了陪酒。”赵海隆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骗了她那两万块钱,但让我介绍,她去了也会做那个。”
他没再往下说。
林伊表情开始凝重。
“八六年的时候,我手下已经有二十几个人了。都是虎腔来的,有偷有抢有骗,什么都干,那时候还不叫福隆帮,就是一群老乡凑在一起报团取暖。”
“那福隆帮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八七年。”赵海隆说,“那年在池袋抢了一个场子,跟一个日本人帮派打了一架,打贏了。打贏之后,底下的人说要有个名字,我说那就叫福隆吧。福是虎腔的福,隆是兴隆的隆。”
“福隆帮,听起来像个正经生意。”
有点想笑。
对啊,这么好听的名字,没想到是干这种勾当的……】
他笑了一下,仿佛这句话听起来会多好笑。
“八八年的时候,我已经有七八十个人了,新宿、池袋、涩谷,都有场子。收保护费、开赌场、放高利贷,什么都做……”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厉害,一个从虎腔来的穷小子,竟然在日本混出了名堂。”
他端起杯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酒。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能干,是日本人不想干。那些场子、那些生意,日本人都看不上,觉得脏,只有我们r国人不嫌脏,就去捡。”
——“捡了几年,捡出一身脏。”
他干了那杯酒。
林伊看著他,没说话。
“今年老会长死了之后,六合会换了高羽上来。”赵海隆说,“高羽这个人,跟之前那个老头不一样,老头想的是怎么把六合会做大。高羽想的是怎么把六合会稳住。”
“创业难,守业更难。”
赵海隆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林伊没接话。
“所以我跟高羽合作,比跟之前那个老头更小心。”赵海隆说,“老头要的是钱。高羽要的是平衡。钱给够了就行,平衡一破,他就要动手。”
“所以你一直没跟六合会翻脸。”
“翻什么脸?”赵海隆端起杯子,“我本来就是寄人篱下,翻脸了,我去哪?”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八三年到现在,六年了。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到现在手下几百號人,看起来是混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灯笼还在晃,红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但有时候晚上睡不著,想想自己干了什么——偷、抢、骗。”
——“骗过老乡,打过同胞,把人逼得家破人亡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他站起来,走到神龕前面。
关公的脸还是被烟燻得有点黑,香炉里插著三根新香,烟细细地往上飘。
“供关公有什么用?”他像是在跟自己说,“关公讲忠义,我忠吗?义吗?”
他没再说下去。
林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上。火苗舔了一下香头,烟升起来。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
赵海隆看著他,没说话。
阿斯塔纳好像知道为什么沿海地带的人都喜欢烧香拜佛了……】
嗯,拜的不是佛,是自己心里那颗不安的心。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都已经做了亏心事了,还能如何?
极恶之人,没有神明会保佑的。
主人,那你……】
我?我確实不是好人。
但主人也不是坏人!】
哈哈,也许吧,人不可能是非黑即白的。
林伊一边想著,又喝了一杯酒。
隨后,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主人,阿斯塔纳也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看来,今晚会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