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著。
“有人认命了,就这么干一辈子,挣够了钱回老家盖房子。有人不认命,想挣快钱,就去偷、去抢、去骗。还有人——像我这样的——被人看上了,觉得能打,就拉去当打手。”
他转过头看了瞳子一眼。
“我不是在替自己找藉口,这就是事实。”
瞳子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来日本不到两个月,手上已经有一百多条人命了。”林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那些人该死吗?不一定。但他们要杀我,我总不能站著让他们杀。”
车子开到了牧野酒舍门口。林伊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看著挡风玻璃上的雪。
“林先生。”瞳子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懂。”
林伊转过头看她。
“但我相信你。”她说,“你不是坏人。”
林伊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推开车门,下车了。
林伊坐在车里,看著她走到店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转过头看著他,等了一会儿。
林伊关掉引擎,拔出钥匙,下车。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件沾满血的夹克上。他走到门口,瞳子让开一步,让他先进去。
他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
店里很暖和。
炉子烧著,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飘著味增汤的味道。
结衣坐在吧檯后面,抱著抱枕,眼睛盯著电视。电视里播的是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清。
听到风铃声,她转过头。
看到林伊,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抱枕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从吧檯后面跑出来,跑得太快,差点绊倒。
“林先生!”
她衝到林伊面前,停下来,看著他满身的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流了好多血……”
“不是我的。”林伊说。
“骗人!”结衣的声音带著哭腔,“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你每次回来都说不是你的血,但你每次身上都有伤!”
林伊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结衣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以为你死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昨晚电视上看到你被警察抓走,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她抬起头,看著林伊。
“林先生,你別再打架了好不好?”
林伊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不打了。”
“骗人。”结衣又擦了一下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著不哭,“你每次都这么说。”
远山美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汤勺。她看了林伊一眼,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確认他身上的零件还全不全。
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
“吃饭了。”她说,语气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伊跟著走进厨房。远山美月背对著他,在灶台前站著,锅里的味增汤冒著热气。
“美月阿姨。”
“嗯。”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远山美月没回头。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又加了一点盐。
“不是担心我。”她说,“是担心瞳子。”
林伊没说话。
远山美月把火关了,转过身看著他。
“她昨晚一夜没睡。”她说,“电视上看到你被抓走,她就要去找你。我说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她说不知道,但就是要去找你。”
她放下汤勺,靠在灶台边。
“林先生,你做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但你每次出去,她就在这里等。你受伤了,她在这里等。你被抓了,她在这里等。你回来了,她还是在这里等。”
她看著林伊,眼神很平静。
“你让她等多久?”
林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山美月看了他一眼,转身端起汤锅。
“吃饭吧。”她说。
餐桌上摆著几道菜——味增汤、煎鱼、醃萝卜、一锅白米饭。
林伊坐在靠窗的位置,瞳子坐在他对面,结衣坐在旁边,远山美月坐在主位。四个人围著桌子坐著,和平时一样。
但气氛不一样。
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喝汤的声音。
结衣低著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林伊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瞳子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远山美月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端著茶杯慢慢喝。
林伊也吃不下,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吃。他夹了一块煎鱼,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味增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很暖。
“林先生。”远山美月放下茶杯。
“嗯。”
“以后少做点这种事吧。”
林伊放下筷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远山美月看著他,“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每次都带著一身伤回来。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每次都被警察抓走。你要是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让我女儿以后独守空屋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结衣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子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到额头。她低著头,盯著碗里的米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伊也愣了一下。
“美月阿姨,我……”
“我说错了吗?”远山美月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瞳子——她低著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指在碗沿上抠来抠去。
“没错。”林伊说。
远山美月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好。”
结衣放下筷子,捂著脸,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在笑。
“结衣,你笑什么?”远山美月问。
“没什么没什么。”结衣连忙摆手,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我就是……就是觉得……林先生的脸好红。”
林伊摸了摸自己的脸。
確实有点烫。
……
“美月阿姨,我要出去一趟。”
远山美月从厨房探出头来。
“又出去?”
“去看个人。”林伊说,“昨晚帮我打架的一个朋友,受了伤,在医院。”
远山美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知道了。”
林伊走到门口,穿上靴子。
结衣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著洗碗的海绵。
“林先生,你要去哪?”
“去医院看朋友。”
“那个受伤的朋友?”
“嗯。”
“他没事吧?”
“不知道,所以去看看。”
结衣点了点头,又跑回厨房。
林伊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
“林先生。”
他转过头。
瞳子站在店门口,围巾已经围上了,大衣也穿好了。
“我也去。”她说。
林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上车吧。”
她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林伊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在雪里显得有点闷。他掛上档,慢慢把车开出巷子。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著雪,车里很安静。
“林先生。”瞳子看著窗外。
“嗯。”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雨田星宿。”
“星宿?”瞳子转过头,“是加奈子的弟弟?”
“嗯。”
瞳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伤得重吗?”
“他被捅了一刀。”林伊说,“昨晚的事,他是来帮我的。”
瞳子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