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碰到了一起,隔著三十里。
没有撞击声。
也没有金光外泄。
一段记忆却多出在唐长生脑中。
宫墙很高。
十岁的顾小山蹲在第三棵槐树后面,衣襟里藏著一块糖,他心里有些紧张,左右瞧了好几遍,才塞进一个痴傻孩童手中。
“殿下,快吃啊。”
“这要是被人发现,奴才可是要挨板子的。”
孩童握著糖没吃。
他挖开槐树下的泥把糖埋了进去,等顾小山走后。
不是怕被罚。
是怕顾小山挨罚。
跟著撞进来的,是下一段记忆。
弱冠酒席上。
太子离席了。
端著酒走来的,是唐昊。
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藏在酒壶后方。
映出的不是痴傻皇子,在镜面里。
是另一个世界。
白灯和桌椅摆放著,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出现在眼前。
正被镜面照住的,是一个趴在桌上猝死的年轻人。
抬起手的,是隔著铜镜的痴傻皇子。
“来……”
“求求你……”
“替我……活一次吧。”
唐长生胸口发堵。
原来不是夺舍。
也不是外魂抢身。
弱冠那一夜,这具身体里的唐命被铜棺扯走前,把自己最想活和最不甘心以及最想反抗的那口气,借铜镜送去了另一个世界。
兜兜转转二十年。
死在另一边的,是那口气。
又回到了这里。
所谓穿越。
是归来。
眼里那点胆怯慢慢散了,棺中孩童看著他。
唐长生嗓子发涩。
“想起来……一点了。”
“那块糖,真的埋在第三棵槐树下了?”
“嗯,是的。”
肩膀狠狠一抖,顾小山跪在碎石里。
“主人啊……”
“別哭了。”
额角全是冷汗,唐长生扶住赵子常。
“糖埋二十年了,早就烂了。”
顾小山抬起袖子往脸上一抹。
“属下才没哭呢!”
“就是……就是这山里风太大了,吹进眼睛里了。”
赵子常偏头瞧他。
“这山腹里,哪来的风啊?”
“你给我闭嘴!”
两只手贴的更紧了。
扣住棺中孩童指尖的,是胸口唐安的小手。
一大一小两道命光连成了一线。
发出尖叫的,是躲在孩童胸腔里的乾皇影子。
“快鬆手!”
“你们根本就不是同一道命啊!”
“一个是唐命,另一个可是外魂!”
“强行归一的话,只会一起散掉的!”
唐长生低头笑了一声。
“父皇啊。”
“你看,你又急了。”
乾皇的声音卡住了。
棺中孩童也笑了。
笑的很生疏。
因为他以前很少笑。
“他这是怕我们合在一起呢。”
“我看出来了。”
“那咱们就合吧。”
“等等,先別急。”
盯著他的,是唐长生。
“身体能给你。”
“但这名字,可不能白给。”
孩童怔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替你挨了这么多刀,还扛了这么多烂帐呢。”
唐长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荒州六万人吃饭,母妃养伤,阿寧归魂,唐安取名,还有秦照压井。”
“这些可全记我头上了啊。”
“你现在轻飘飘一句合吧,就想把这帐给抹了?”
赵子常听的眼皮直跳。
“殿下啊。”
“您这是……跟自己算帐呢?”
“亲兄弟还明算帐呢,对吧。”
“可你们明明就是一个人啊!”
“一个人,那就更不能赖帐了。”
大圣使靠著石壁忽然笑出了声。
“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別人爭身体,那都是恨不得把另一道魂给撕了。”
“殿下倒好,居然先收起租来了。”
嘴角也抽了两下,老头断铁压著国师。
“你个臭小子。”
“你准备收多少租啊?”
唐长生盯著棺中孩童。
“我替你活。”
“你得把过去给我。”
“宫里这二十年的记忆,你一点都別藏著。”
“还有啊。”
他指向孩童胸腔里的乾皇影子。
“把这个老东西给我留下。”
乾皇当场怒吼起来。
“唐长生!”
“朕可是你父皇!”
“你们身上流的,那可全是朕的血啊!”
垂眼看向胸口的,是棺中孩童。
“他可是喝过我十一年的血。”
“每个月的初七。”
“李公公都会端一碗药过来。”
“我只要喝完就会睡过去。”
“等醒来后,手腕上就会多出一道伤口。”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病了。”
杨知微压住棺盖的手开始发颤。
她从未见过这些伤。
乾皇把一切藏的太好了。
没人问,一个痴傻皇子也说不出疼。
“娘。”
孩童看向她。
“这不是你的错。”
落在铜棺上的,是眼泪。
杨知微用力摇头。
“是娘……是娘没护住你啊。”
“娘只会把你们给藏起来。”
“藏进镜子,藏进骨头,最后还藏进棺材里。”
“结果一个都没护好。”
唐长生按住玄武龟甲。
“杨知微。”
杨知微抬头。
“现在你先別哭。”
“乾皇这老东西还没关进去呢。”
“你这一哭,要是手软半寸,他可就能跑了。”
杨知微牙关一咬。
重新稳住的,是压住棺盖的双手。
乾皇声音发冷。
“杨知微。”
“你难道真要帮一道外魂,来葬你自己的夫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