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枝上掛满了新绿,去年秋天没摘完的几颗干枣还掛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
人都是有感情的。
老赵跟他在草原上並肩杀过敌,黑风峡运粮那一仗老赵在粮车尾部一边挥刀一边给他叫好,还说要请他喝一个月酒。
老孙在黑石岭一战后蹲在篝火旁边抽菸边给他讲边军里的规矩,现在这两个人的菸袋桿子一根埋在土里,一根不知道丟在了哪个战场上。
从前他对战爭没什么概念,大概是因为失去的不是身边的人。
而这次,他真真切切地有些討厌乱世了。
倘若没有狄国入侵,大抵他们还会一直在边军里插科打諢,做一辈子战友。
...
宋雅唯端了碗热汤从灶房里出来,见傅青端著酒杯一动不动的样子,什么也没问。
她把汤碗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傅青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小团温热的东西在动。
宋妮妮也凑了过来,把自己的手覆在傅青手背上,拉著他的手移到自己肚子上,她的肚子比姐姐小一圈,但也能感觉到里面有生命了,武夫对於气血的感知极其敏锐。
傅青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的时候眼里的阴影淡了些。
...
段铁山等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每天早起练刀,处理城务,批阅公文,跟幕僚下棋,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然后狼牙寨大捷的消息就传回来了,傅青不但没死,还在阵前从淬体八重突破到了淬体九重,当眾杀了一个千夫长。
传令兵在书房门口念完军报的时候,段铁山正跟吴先生下棋。
他手里拈著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半空,悬了好一会儿,他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扔,起身走进了书房后面的密室。
吴先生坐在棋盘前没有跟进去,只是低头看著棋盘上那局还没下完的棋,黑子已经被白子围死了两条大龙。
密室里供著一口铁灰色的重剑,剑身宽过手掌厚过指节,没有刃,剑身上刻满了《铁山功的罡气心法。
那些心法字跡深浅不一,深的是段铁山他爹刻的,浅的是段铁山自己刻的。
段家三代人修《铁山功,每一代都在剑身上刻下自己的心得,刻得越深代表境界越高。
段铁山用手指从剑格摸到剑尖,指尖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在剑柄上停住用力一握。
罡气从掌心透入剑身,铁灰色的剑身泛起一层淡白色的光,密室里无风自动,墙上掛著的几幅字画被罡风吹得哗啦啦响。
他决定亲自动手了。
吴先生劝过他,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傅青现在不是两个月前那个百夫长了,离通脉境也只差一步,据说还是罕见的战体...
狼牙寨大捷之后更是风头正劲,田景明那边已经把他列入了重点培养名单。
段铁山端著茶杯听完反问了一句,“田景明能保他一辈子?”
吴先生便不再劝了,他在段铁山手下当了这么多年幕僚,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劝了。
...
四月中边军接到急报,一支狄国骑兵绕过了正面防线在边境线南侧的几个村庄烧杀抢掠,屠了整整三个村子。
周铁派傅青带百人队前去清剿,同时派韩岳的斥候队配合。
清剿行动並不复杂,傅青的百人队配合韩岳的斥候,在一片废弃的村落里找到了那支狄国骑兵的踪跡。
一百余骑兵由一个淬体九重的百夫长带队,正窝在村口的打穀场上生火烤抢来的羊。
傅青让韩岳带斥候绕到村后堵住退路,自己带著百人队从正面压上去。
淬体九重的百夫长提刀迎上来,傅青跟他刀对刀砍了一阵,这人比狼牙寨那两个八重亲卫强了一截,但比狼牙寨的副手差远了。
傅青跟他斗了一阵找到空隙一刀劈在他刀身上,弯刀脱手,紧跟著第二刀抹了脖子。
剩下的狄国骑兵死的死逃的逃,清剿行动从接敌到收兵乾净利落。
小陆在清点缴获时从百夫长的马鞍袋里翻出几件从村子里抢的金银首饰,其中有一只小孩子的银手鐲,鐲子上还沾著乾涸的血。
小陆把鐲子捏在手里好一会儿,然后把鐲子轻轻放进缴获物资的木箱里。
...
回城的路,傅青带队经过一片矮树林时听见了弓弦声,不是狄国的骨弓,是制式的铁胎弓。
他心中一凛,拔刀的速度比脑子的反应更快,刀锋劈开飞向面门的两支箭,第三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小陆的盾牌上。
“有埋伏!”
傅青大喝一声,护著小陆和几个新兵退到一处土坡后面,箭矢从林子里不断飞出来钉在土坡上,泥土碎屑溅了小陆一脸。
而在他前面走著的韩岳在对面林子里喊了一声“有埋伏”,然后就没声音了。
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穿著一身铁灰色的劲装,背上掛著一口厚背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