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强挤出一丝笑意,看著埃德蒙说:“我也那么觉得。我这一次的准备,远比上一次要充足得多,而且有纳安桑霍在,应该是不会出现意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听出了声音里的虚张声势,但埃德蒙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那片黑暗的入口。
“不要再互相安慰了。”
纳安桑霍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我们先进去再说。”
李察“嗯”了一声,抬脚迈进了那道门。
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空气变了。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从身上碾过去,把外面那个世界的一切都隔在了身后。霉味更重了,混著石头缝隙里渗出来的潮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像生锈的铁器上沾著的血。
走廊很长,两边是高高的石墙,上面浮现著卢克模糊的面容,挤在一起,从墙壁的底部一直蔓延到天花板,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侧著脸,有的正对著他。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一样——愤怒。
李察盯著那些脸看的时间长了,觉得那股愤怒像水一样顺著视线淌过来,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四肢:“我又被影响了……”
这时,纳安桑霍拍了拍他的肩膀:
“像你这样进入超凡领域没多久的傢伙,最容易发生情绪上的波动。如果你不想自己走向失控的话,就儘量不要去看这些东西。”
李察眨了眨眼,把目光从那面墙上收回来,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往下压了压。
“让他自己跟在中间,適应一下吧。”
埃德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走在最前面,肩膀上的鸚鵡歪著头:“我们现在得赶紧去找到药草师。不管宫殿內发生任何变幻,药草师总是最快感知到的生物。我们通过他,才能快速问出普嗒的线索。”
李察加快脚步,走到队伍中间。
朱丽叶跟在他旁边,走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袖子蹭到自己的手臂。她一直在看那些墙上的脸,嘴巴抿著,眉头皱著,但没有像他那样陷进去。也许是因为卢克的情绪对她的影响没有那么大,也许是她根本不明白那些脸意味著什么。
“劳兰。”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埃德蒙说的普嗒是谁吗?”
李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了一下这件事的脉络。朱丽叶跟著下来是为了救卢克,这是她唯一的动机,也是她唯一关心的事。如果告诉她普嗒是个搞实验的教授,是害卢克失控的导火索之一,她大概会问很多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但如果告诉她普嗒是能救卢克的人……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算骗人。普嗒確实可能知道怎么把卢克从深渊里弄出来——安娜让他来找普嗒的线索,说明普嗒和这件事有直接关係。既然有关係,那就有可能通过他找到救卢克的办法。
“普嗒是一个可能知道怎么救出卢克的人。”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所以,我们得先找到药草师,然后通过盘问他,问出有关普嗒的线索。找到普嗒之后,再问出解救卢克的办法。”
朱丽叶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的脚步还是那么轻,跟在他旁边,像一只不確定该不该靠太近的猫。李察能感觉到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在克制自己,大概是觉得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走廊比上次来的时候长了很多。李察记得上次从门口走到第一个岔路口只用了几分钟,但这次他们走了快十分钟,两边还是那些刻满卢克面孔的墙壁,那些愤怒的、拧在一起的眉头,像走不完的长廊。空气越来越闷,那种腥甜的味道越来越重,重到喉咙里像卡著一块铁锈。
埃德蒙忽然停下来。
李察跟著停下来,竖著耳朵听。走廊前方有三个岔路口,左边一条,中间一条,右边一条,每一条都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他正准备问该走哪条,中间那条路的黑暗里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那种笑声他记得太清楚了——一群笑脸狗从黑暗里衝出来,它们的皮毛还是那种深灰色的,紧贴著瘦骨嶙峋的身体,四肢细长如竹竿,脸上用鲜血画著的笑脸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但和上次不一样,这些狗更大,跑得更快,笑声更响,响得整个走廊都在震。
“跑!”纳安桑霍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李察下意识地往右边闪,同时伸手去抓朱丽叶。但那些狗衝出来的速度太快了,它们不是衝著一个方向来的,是散开的,像被捅了窝的马蜂,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直直地衝过来。一只笑脸狗从他身边擦过去,爪子蹭到他的外套,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被那股衝力推著往右边岔路里退。
纳安桑霍就在他旁边。她手里的纸袋已经扔了,两只手空出来,挡在他前面。她没有拿出任何超凡物品,只是站在那里,挡在他和那些狗之间。
“你们先往左跑!”她朝埃德蒙喊,声音在笑声和脚步声里几乎听不清,“保护好朱丽叶!”
李察往左边看了一眼。朱丽叶被埃德蒙拽著,已经退到了左边岔路的入口。她回过头看著他,张嘴在喊著什么,但声音被淹没了。埃德蒙一手拽著她,一手挥著不知什么时候抽出来的短刀,劈开一只扑上来的笑脸狗。那只狗惨叫一声,黑红色的血溅在墙上,溅在那些卢克愤怒的脸上。
李察想往左边跑,但更多的狗从中间那条路涌出来,堵住了去路。他只能往右边退,越退越深。纳安桑霍跟在他旁边,步伐不乱,只是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紧了一些。
“別停。”她说,“往里面走。”
李察转过身,朝右边岔路深处跑去。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远,但一直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