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蹲在漆黑狭小的屋子里,双手抱著膝盖,背靠著湿滑的墙壁。黑暗压在他眼皮上,睁眼闭眼都分不清了……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礼帽不见了,只剩下头髮被压塌后留下的一圈印痕,而右手的戒指也不在了,手指上光溜溜一块,只有戴久了留下的浅浅勒痕。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礼帽和戒指是他最重要的两件超凡物品,没了它们,他就是一个普通人。那些骑士显然认出了那两样东西的价值,所以把它们收走了!
他靠在墙上,脑子里反覆回放那个老头宣布审判时的样子,对方长得很像普嗒,但却不是普嗒——他们有著一样的学者气质,同样的威严,只是普嗒的眼神里多了一些疯狂,而老头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那会不会也是卢克记忆创造出来的生物?就像药草师、笑脸狗、移动的竹子一样,是卢克童年或青年时期见过的某个人的投影?他想不出答案,周围没有任何会说话的东西能告诉他。
门的下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道窄缝被拉开了。
光带正好落在他脚边,照亮了鞋面上干掉的泥印子。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稚嫩,像七八岁的小孩:“在醒醒之前,星星放有,先吃一些你想要吃的食物。但我们这的食材並不多,所以我做了三份菜,你自己看看想吃哪一样吧。”
李察愣了一下,那几句话的语序乱糟糟的,像是从某种不通用的语言硬翻译过来的。但他听懂了大概意思……
他从门缝往外看,外面摆著三只碗,最左边那碗是燉土豆块,中间那碗是豆燉牛肉,最右边那碗是清汤煮菜叶,菜叶已经煮烂了……
李察咽了咽口水,他確实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上次进食还是在画廊里啃的那块乾麵包,到现在已经过了不知多久……
他盯著中间那碗豆燉牛肉,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咕嚕一声响:“就这道菜吧,看著挺美味的,而且很像我以前经常吃的快餐,真是有些怀念那个味道了。”
他伸手把碗端进来,碗壁很烫,他急忙把碗放在地上,用手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牛肉燉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化在嘴里,咸淡刚好……
外面的小男孩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门缝旁边,借著灯光能看见他瘦小的轮廓。
李察吃了几口,速度慢下来,飢饿感退去一些后脑子也开始转了。他一边嚼著豆子一边从门缝往外看。
“你……来自深渊之外?”小男孩忽然问,声音中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察咽下嘴里的食物:“对啊,你们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抓的我吗?”
小男孩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门缝里的影子晃了一下,那件宽大衣服的袖子甩来甩去。“哦不,我们要抓的真的是一个违法的罪犯。你竟然来自外面的世界,我想他们审判错人了。”
李察手里的牛肉掉回碗里,溅起一小团汤汁。他急忙凑到门缝前,声音因为激动变得有些尖。“也就是说,我是被冤枉的?”
小男孩点了点头,那件宽大衣服的领口滑下来露出瘦削的锁骨。“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他们大概率是抓错人了。”
李察把碗放到一边,两只手扒著门缝,指甲扣进缝隙里。“那你应该去帮我说明情况啊!”
小男孩往后退了半步,缩了缩脖子,那件衣服的领口又滑下去一截,露出大半个肩膀。“我只是一个做饭的,骑士团的人不会听我的话。”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为难。“而且那个审判你的老头是骑士团的大法官,他说的话就是最后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除非你能找到证据证明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李察脑子里嗡嗡响,什么证据?他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没搞清楚。非法进入深渊——他確实进来了,但每次都是被带进来的。擅自带走深渊物品——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水壶,那东西是主动跟著他的。协助墮落者逃离——他根本不知道墮落者是谁,也许是指卢克,但他从来没有成功解救过卢克。
“那个大法官长什么样?是不是白头髮白鬍子,看著像个老学者?”他问。
小男孩点了点头。“那是大法官诺克斯,他已经在这里很久了,比所有人都久。有人说他是第一个墮入深渊的人类,也有人说他是深渊自己生出来的。”
李察想起那张和普嗒极为相似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法官诺克斯和普嗒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繫?也许诺克斯是普嗒的祖先,也许是普嗒小时候见过的某个人,卢克把那个人的形象投射到了深渊里。但现在想这些没用,他得先出去。
“既然是误判,那你能帮帮我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后厨,骑士团规定送饭的人只能在送饭通道里活动,走出通道就会被抓起来。”
李察靠在墙上,盯著头顶那片黑暗。水壶还在口袋里,但他不知道怎么用它打破这扇铁门。礼帽和戒指都被收走了,他没有任何超凡手段。
如果实在不行,他只能捨弃这副身体,切换到西街那个劳兰的身体里。但那样一来,这副身体就会留在深渊里,也许会被骑士团销毁,也许会被丟进更深的地方。水壶也会丟,那是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水壶,粗糙的壶身在黑暗中摸不出顏色。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壶身还是凉的,和这个闷热的牢房格格不入。
小男孩在门外蹲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你吃过饭了,我要收碗了。”
李察把碗从门缝递出去,小男孩接住碗,把另外两只碗也收起来,脚步声渐渐远去。那道窄缝合上了,橘黄色的光消失,黑暗重新涌回来,比之前更浓更重。
李察蹲在黑暗中,把水壶放回口袋,两只手抱著膝盖。他想不出办法,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蹲在这里。纳安桑霍他们一定在找他,诺兰能感知魔力,也许能顺著水壶的魔力波动找到这里。但水壶的魔力波动强吗?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一个机会。而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