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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剥夺情绪

李察张开双臂朝诺兰抱过去。他的手臂穿过诺兰的肩膀、胸口和整个人,像穿过一团没有温度的空气。

他没收住力气,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撑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回头看去,身后什么都没有——诺兰不见了!

他趴在一间漆黑的小屋子里,地板又凉又湿,和他被关押的那间牢房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那不是苦笑或自嘲,而是从喉咙里往外涌的大笑,压都压不住。

他捂著嘴,笑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一声接一声。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停不下来。他脑子里清楚得很——这是那个转盘搞的鬼!

红色箭头指向“惊讶”时他被剥夺了惊讶,绿色箭头指向“喜悦”时他被赋予了喜悦。他现在浑身上下全是喜悦的情绪,多到装不下,往外溢,溢到看见什么都想笑,听见什么都想笑,连自己摔倒在地上都想笑。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裤腿上。

“够了,够了。”他癲狂地提醒著自己。

他捂著脑袋蹲在那里,把笑声压成很轻很轻的哼哼声。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诺兰——她那么真实,衣服上的泥印子、散乱的头髮、手里捏著的定位纸,每一处细节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是因为他太期待被救出去了,期待到脑子里自己生出了一个幻觉来安慰自己。如果他还保有惊讶的情绪,他一定会为这种幻觉的真实程度感到震惊,但他没有惊讶了,他只觉得好笑。

他站起来,扶著墙,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眼泪是咸的,蹭在手背上留下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刚才摔倒时蹭破的皮,鲜红的血珠子从破口处渗出来。他盯著那点血看了一秒,又笑了!

因为他觉得这点伤和他在比斯北港受的那些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笑了,笑自己的脑子在这种时候还有閒心做对比。

房间里忽然亮起来,墙上开始出现画面。画面是浅蓝色的,像用水彩在湿纸上画出来的。

他看见一艘三层高的蒸汽船,烟囱里冒著黑烟,甲板上站著很多人。船头站著一个穿深灰色外套、戴礼帽的人,右手举著一把枪,左手扶著船舷。

那个人在高喊,嘴巴一张一合,但画面没有声音,只能看见他瞪大的眼睛和癲狂亢奋的表情。

李察认出那个人了。那是他在另一个身体里的样子,是他原来的样子,不是劳兰。

那个“李察”站在船头,指挥水手们往左往右,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发號施令的將军,又像是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

水手们围著他跑来跑去,有人收帆,有人转舵,有人扛著缆绳从船头跑到船尾。画面一转,“李察”从船头跳进了海里。水花溅得很高,浪花吞没了他的身影。

几秒后他从水里冒出来,手里握著一把短刀,和一头鯨鱼扭打在一起。鯨鱼的尾巴甩过来拍在他背上,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在水面上滑了很远,留下一道白色的浪痕。他又游回来,爬到鯨鱼背上,把短刀插进鯨鱼的脊背。

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一身。他被咬得遍体鳞伤,手臂、肩膀和大腿上全是伤口,有的深到能看见骨头。

李察蹲在墙角,看著画面里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笑得浑身发抖。他笑那个“自己”不自量力,笑那个“自己”居然敢跳进海里和鯨鱼搏斗,笑那个“自己”被打成那样还死不了。

他笑得肚子疼,笑得喘不上气,笑到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墙上。他知道自己不该笑,那些画面那么惨烈,那个“自己”那么惨,但他控制不住——那股喜悦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把他淹没了,他只能在水面上漂著,什么都抓不住。

“请转动转盘。”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砸在他耳朵里。

李察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走到圆盘前面。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笑得太厉害,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他把手按在圆盘边缘,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用力一推。

圆盘转起来了,六个扇形的顏色搅成一团,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它,等著它自己停下来。圆盘转了很久,比上次久得多,久到他以为它永远不会停了。然后它慢下来了,慢到他能听见指针划过扇形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红色的指针指著亮黄色的“喜悦”扇形,绿色的指针指著深紫色的“恐惧”扇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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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夺情绪——喜悦。赋予情绪——恐惧。”那声音说。

他不再狂笑了,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恐惧!

这时,墙上又开始出现画面。这一次是数不清的笑脸狗,从走廊深处涌出来,灰黑色的皮毛挤在一起,那些用鲜血画的笑脸在黑暗中密密麻麻的。

它们朝他扑过来,最前面的那只张著嘴,尖锐的牙齿上掛著黏糊糊的口水,嘴角咧到耳根。他往后缩,背撞在墙上,没有退路了。那只狗扑到他面前,爪子擦过他的脸,他能感觉到那股腥臭的风从狗嘴里喷出来,热烘烘的。

但那只狗没有碰到他。它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了,像刚才诺兰一样,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空气。

后面的狗也跟著穿过去了,一只接一只,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消失在身后的墙壁里。他转过身,墙壁上什么都没有,那些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蹲下来抱著头,浑身发抖。他知道那些狗是假的,知道它们伤不了他,但他就是害怕,怕得牙齿都在打架,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怕的不是那些狗,他怕的是自己——一个连真假都分不清的自己,一个被转盘隨意摆弄的自己,一个笑到停不下来又怕到站不起来的自己。他把水壶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水壶表面冰凉,那种凉意从手心往上爬,爬到手腕、小臂和肩膀,但凉意没能冲淡恐惧——恐惧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他胸口底下,拔都拔不出来。

“请转动转盘。”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李察抬起头看著那个圆盘,白色扇形空荡荡的,和其他五个扇形挨在一起。他盯著那个白色扇形看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转到那里,转到那里就能出去了。他撑著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能站住了。

他把手放在圆盘边缘,用力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