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了让她念名校,半夜还在接活;为了让她住的安稳,下班就守在太古城。
“阿公。”林颖开口。
林福转头看著外孙女:“阿颖,你讲。”
林颖看向何大柱:“老竇出来十几年了,人有了出息,总要让阿爷阿婆看一眼。心愿了了,以后做事才能定心。我们一家四口回去吧。”
何大柱眼眶彻底热了:“阿妹……”
林颖看著自己老竇说:“回去几天就好,看望老人。阿爸,我问你过关的手续,证明,还有买车票的路线,你確定都问清楚办好了吗?”
何大柱赶紧点头:“办好了,全齐了。我找油麻地的老乡问的门路,很稳当。”
既然林颖自己点了头,林福也不再卡著。
“好。”林福拍了板,“耀英,你大姐和大柱回乡这段时间。太古城的新屋,还有西环的旧房子,你隔两天就去盯一次。”
林耀英立刻保证:“老竇放心,包在我身上。大姐,你们安心回去。”
事情定下来后,家里的节奏一下子紧迫起来。回內地的行李不需要带太多好衣服,反而是乾粮、药油、证件要准备的很齐全。
初四那天下午,何大柱走到林颖的房间门口,敲了敲敞开的房门。
林颖正在看中一的课本,转过头:“老竇,怎么了?”
何大柱走进来,有些侷促:“阿妹……老竇想同你开个口。我想借点钱。”
林颖放下书:“借多少?”
“一万港幣。”何大柱报出这个数字,自己都觉得有些烫嘴,“回老家,总得给村里的老人、亲戚包点红封。以前走的时候啥都没有,这次回去了,不能跌份。”
他生怕林颖觉得他乱花钱,马上补充:“这钱算老竇借你的。我在苏师傅那边做玉雕,等出了师,工资涨了,我慢慢扣出来还你。”
林颖没多说,她找妈咪打开保险箱,从自己的盒子里点出一万港幣,递过去:“给。”
何大柱双手接过来:“老竇记帐上。”
“你看著花就行,咱们父女不生份。”
第二天,何大柱跑了一趟把这一万港幣全部换成了人民幣。八十年代初的匯率,一万港幣差不多能换三千多块人民幣。
在当时的內地,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三十来块。这三千多块带回农村,算得上一笔巨款。
晚上,林兰英把这三千多块人民幣全部摊在餐桌上。
林兰英拿来剪刀和针线,把其中厚的一叠钱,仔细的缝进了自己內衣的夹层里。剩下的钱,她分成两份,一份缝在何大柱的外套內兜深处,另一份塞进自己的旧皮包暗格里。
“財不露白。”林兰英盯著林谦警告的,“过关的时候,上了火车的时候,不管是哪个问你们。就讲老竇是做玉雕学徒的,妈咪是做缝纫机的;家里存了几年钱才够买张车票回乡。谁要是敢往外蹦一个字讲阿姐写戏赚钱,回香江我就把他的嘴用线缝上!”
林谦捂著嘴拼命点头。
林颖拿过两百块面额较小的人民幣,装进自己隨身携带的小斜挎包里:“大钱你们拿,零用钱我自己带两百就够了。”
大年初七,天还没亮。
一家四口提著三个大帆布包,准时出门。
过罗湖口岸的时候,人多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全是提著蛇皮袋、大包小包回乡探亲的港人;何大柱走在前面开路,一手提著两个重包,一手护著身后的林兰英。林兰英牵著林颖和林谦。
排了几个小时的队,终於过了关,踏上了广东的土地。
周围的口音变了,路面也变成带著尘土的石子路和水泥路。沿街推著自行车叫卖的商贩,穿著蓝色和灰色中山装的人群,瞬间把人拉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年代感里。
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一家人终於挤上了那趟开往老家方向的绿皮火车。
何大柱买到的是四个硬座,位置很窄,对面连著对面。
林颖和林谦坐在靠窗的位置,何大柱在她旁边,林兰英坐在对面,她的双手始终压在皮包和肚子前。
火车汽笛拉响,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鸣,车身晃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向前挪动。
窗外的站台逐渐后退,电线桿一根一根的掠过。
何大柱从火车开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盯著窗外。玻璃窗上倒映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接下来的旅途要三十多个小时。
铁轨延伸的尽头,是那个他离开了十四年、做梦都想回去、却又害怕回去的旧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