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拍摄,片场的气氛变得微妙。
华谊系的员工对张泽的態度愈发冷淡,刻意的无视和疏离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递过来的道具总是慢半拍,对戏的副导演也总是心不在焉。
张泽对此洞若观火,却不动声色。
他只是將所有精力都灌注在角色之中。
下午拍摄的是裘庄內的一场重头戏。
李寧玉李兵兵饰奉武田之命,要为所有被困人员测量身体尺寸,以核对情报中“老鬼”通过旗袍密语传递信息的可能性。
这是一场极具压迫感的群戏。
狭小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轮到给白晓年张泽饰测量时,李兵兵拿著软尺,带著职业性的冷漠走近。
她对张泽的观感依旧停留在锋芒毕露,不懂收敛的层面上,一个纯粹的技术流演员,在人情世故的圈子里註定走不远。
“白秘书,请配合一下。”
李兵兵的台词说得公式化,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布景的灯光下,张泽已经完全是白小年的模样。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兰花指习惯性地翘著,脸上掛著被冒犯的恼怒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
当李兵兵的软尺触碰到他的身体时,张泽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颤。
“你干什么!”
他尖著嗓子叫起来,属於崑曲名伶的调子在封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剧烈的反应仿佛不是在给他测量,而是在被人掌控、被人侵犯。
李兵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手一顿,但专业素养让她迅速稳住,继续著手上的动作。
“只是例行检查。”她冷冷地回应。
张泽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夸张的抖动,而是一种源於生理恐惧,无法自控的战慄。
他的牙关在打颤,他想维持司令侍从官的体面和高傲,但那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怯懦,却通过每一个最细微的肌肉反应暴露无遗。
他伸出手,想要推开李兵兵,但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在半空中却软弱无力地垂下,只剩下指尖还在神经质地抽动。
这一刻,李兵兵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被剥去所有偽装,精神即將崩溃的可怜虫。
那种赤裸裸的恐惧感,透过空气,透过皮肤的接触,直接侵入她的感官。
她甚至从张泽的表演中,感受到了一种动物濒死前的悲鸣。
“咔!非常好!过!”
陈富国的喊声打破了片场的死寂。
监视器后的导演组和高书群都看得入了神,完全忘记了周遭。
这一条,张泽和李兵兵的对手戏堪称完美,张力的拉扯恰到好处。
李兵兵却还站在原地,久久无法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仿佛上面还残留著白晓年身体上的颤抖。
太真实了。
她猛地抬头,望向已经脱离角色,正拿过助理递来毛巾擦汗的张泽。
那个人此刻神態自若,眉目舒展,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个阴柔怯懦、濒临崩溃的影子。
这种瞬间切换的控制力,简直骇人听闻。
她忽然明白了。
张泽在围读会上说的那些关於角色层次感的理论,不是纸上谈兵。
他刚刚就是在用自己的表演,把刚刚那一幕戏的质量硬生生往上拔高了一个层次。
和这样的演员对戏,是一种折磨,更是一种享受。
他会让你每一场戏都全力以赴,但也能逼出你全部的潜力。
李兵兵还没意识到,自己对张泽的態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