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证会放在这里开,意味着会后可以直接组织实地考察,不用空对空辩论。
彭老看出了他的想法。
“上面考虑得很周详,”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让你在会上提的平台建设方案,如果通过了,接下来就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要立刻论证选址、设备清单、人员编制和经费盘子。”
“几个正在八五计划里运作的项目组也驻扎在这周边,论证结论一出,就有直接对接的通道。”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车厢里的人渐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陆沉没有睡。
他把那份议程表从头到尾读了无数遍,然后在笔记本空白处开始写发言提纲的注释。
不是结构的调整,而是对可能被质疑的每一个技术细节的防御性推演。
他知道自己明天要面对的不再是学生和教授,也不是访问团里的博士;而是掌管着国家科研资源分配的实际决策者。
是对“可行性”三个字挑剔到了骨子里的老行伍。
他必须把每一个数据都算到小数点后,把每一条技术路线的风险都预演清楚,把每一个被反问的可能都在脑子里先追问自己一遍。
天还没亮的时候,火车减慢了速度。
窗外出现了大片大片模糊的灯火,接着是厂房的轮廓、高耸的烟囱和纵横交错的管道。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焦煤和金属加工的气味,比北方的风更湿更深。
火车缓缓停靠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站上。
站台上已经停着几辆黑色红旗车,车门边站着穿军大衣的警卫。
陆沉跟着彭老下了车,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和BJ不同的是,这里的冷里夹着湿润,渗进毛衣领口,贴在后颈上。
他没有被带往招待所,而是直接上了一辆红旗车。
车驶出车站,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拐进一座大院。
院门口是两道岗哨,第一道核验证件,第二道登记姓名。
大院深处,一栋灰色的办公楼灯火通明,几层楼的窗户都亮着灯,像一座彻夜未眠的大脑。
会议室在三楼。
陆沉走进去的时候,长条会议桌已经坐了将近一半。
他扫了一眼座位牌。
国家科委、国防科工委、电子工业部、财政部、计委,每一个部门的代表都已经落座。
桌上的白瓷茶杯冒着热气,烟灰缸里已经积了浅浅一层烟蒂。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沉重,带着一股子连续开会十几个小时之后特有的倦意和紧绷。
彭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上面临时决定把会议规格提了一级,今天列席的部门比原定多了四个。”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在自己的座位牌后面坐下来,把草案和笔记本摊开。
会议室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揉太阳穴。
墙上的大钟无声地走着,分针一格一格地往上爬。
论证会的第一项议程在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正式开始。
科工委的同志首先发言,通报了近期几项关键装备的国产化进展。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但每句话背后的分量都沉得能压弯桌面。
接着是电子工业部的汇报,语气明显沉重了几分。
从芯片进口依存度一路说到封装工艺断供风险,越说越露出这条链子上每一环的脆弱。
财政部的同志翻开厚厚的预算文件夹。
没有读稿,直接点出了几个关键缺口。
陆沉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记录,因为不需要。
他的超算大脑正在把每一个部门发言中提到的数据——设备缺口、经费缺口、时间窗口——全部纳入同一张三维矩阵。
和他在草案里搭建的平台架构进行实时对照。
每一个缺口在他的矩阵里都有一个对应的补丁,每一条被提及的掣肘在他的草案里都有一句话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