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笔记本合上,坐直了身子。
张所长揉着眼睛醒过来,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在西装内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递给陆沉:“差点忘了,临起飞前使馆收到的,国内转过来的,你看看。”
陆沉展开传真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陆工,欢迎回国——钱。”
飞机落地的那一瞬间,陆沉把传真纸折好放进口袋,透过舷窗望出去。
BJ的天空灰蒙蒙的,跑道边的白杨树在晨风里轻轻摇动。
不管苏黎世有多少天鹅,不管日内瓦湖有多蓝,天是这边雾蒙蒙的天,地是这边硬邦邦的地,可脚踩上去就是踏实。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陆沉拎着帆布包走出机舱,踩上舷梯的第一级台阶。
一月的BJ早晨,空气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煤烟味,远处的航站楼还是老式的灰色建筑,停机坪上停着几架涂着中国民航标志的客机。
海关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护照,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旁边另一个通道的工作人员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位海关小哥愣了一下,把护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啪地一下合上,双手递回去:“欢迎回国,陆总师。”
陆沉接过护照,道了声谢,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才注意到,今天海关的人似乎比平时多,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通道两侧,不像是刻意列队,却都站得笔直。
天还没亮透,停车场方向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
华为的蓝色工装、长虹的灰色夹克、中兴的深蓝制服、华晶的白大褂。
还有计算所的人,北大的人,清华的人,邮电部的人,电子工业部的人。
一百多号人挤在出站口。
郑宝用和李一男,两个人眼睛都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风吹的。
陆沉走下舷梯的最后一阶。
他站住了。
郑宝用大步走过来,双手握住了陆沉的手。
这只手在深圳坂田车间的流水线上沾过机油,在会议室里拍过桌子,在供应商面前写过无数张催货单。
现在它握着陆沉的手,微微发抖。
“苏黎世的事,传回国内了,”他声音沙哑,像是昨晚一夜没睡,“你在瑞士跟施密特签的合同,部里连夜开了会,批了,两千片南园一号出口瑞士,中国芯片头一回出口欧洲。”
他顿了顿。
“高通那个技术总监的名片,你也拿回来了,钱老听到消息,在电话里笑了,我从没见过钱老笑。”
陆沉还没说话,李一男已经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这个在他一起熬了十二个日夜的年轻工程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完整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陆工,下次出国带着我,我给你拎包!”
周围的人都笑了。
笑声里夹杂着很多声音。
有人在喊“陆工辛苦了”,有人在问“欧洲标准难过不难过”,有人在旁边打电话往厂里通报“人接到了接到了”。
郭老从后面走过来,把那个跟了他三十多年的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腾出双手,郑重地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扣,朝陆沉伸出手。
不是普通的握手,是两只手一起握住,握了很久。
“陆沉同志,部里让我转达一句话,中国标准的事,你们放开手脚干,天塌下来,有人顶着。”
倪润峰坐了一夜火车赶来,眼圈发黑,西装皱巴巴的,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他一把握住陆沉的另一只手:“锦江一号彩电芯片已经在长虹生产线上跑满一个季度了,陆工,等你来验收。”
清北代表同时挤到前面,彼此看了一眼,又同时递上聘书。
北大计算机系系主任说:“上次阶梯教室那场讲座之后,学生联名上书,要求学校正式聘你为客座教授,聘书我带来了。”
清华的代表不甘落后:“清华的联合培养协议也拟好了,随时可以签。”
陆沉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左手被任正非握着,右手被倪润峰握着,郑宝用还在旁边抹眼泪,张所长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喊“让一让让一让”。
他站在出站口的水泥地上,周围是一张张热切而熟悉的脸,空气里飘着北方的煤烟味和远处早点摊的煎饼香。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一年他带队去欧洲谈技术合作,想引进一条28纳米芯片生产线。
对方开价十五亿美元,比国内同规格产线贵了将近一半。
他在谈判桌上争了三天,最后对方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这个价格你们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不接受的话,你们的芯片产业就继续落后下去,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你们中国人不是最熟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