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总您这是——”
“你听我说。”季总工的声音有点抖,“我十八岁进电子管厂当学徒,今年六十四了,这四十六年,咱们的电子工业怎么走过来的,我全看在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
“五八年,大跃进,土法炼钢顺便搞电子管,炼出来的玩意儿一通电就炸。”
“六几年,跟苏联老大哥闹翻了,专家撤走,图纸烧了,我们一帮年轻人对着苏联留下的设备干瞪眼,连说明书都看不懂。”
“七二年尼克松访华,带来一台电子计算机当礼物。”
“那玩意儿占了一间屋子,运算能力还不如现在的计算器,但咱们当宝贝供着,专门给它装了空调,人舍不得用,怕坏了。”
“八几年改革开放,都说要引进外资,结果呢?咱们用市场换技术,市场让出去了,人家技术不给你。”
“别说核心技术,连维修手册都藏着掖着,螺丝拧坏了都得请外国专家来换,一天补贴比咱们一个月工资还高。”
老季的眼圈红了。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灰了?”
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你今天告诉我,咱们有自己的芯片了,太不容易了。”
老季看着陆沉,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小陆,你今年十六岁?”
“对。”
“好。”老季使劲点头,“好啊。”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倒了一盅酒,自己干了。
老郑在旁边听了半天,虽然不太懂技术细节,但大概明白了意思。
他也端起酒盅。
“沉娃子,我也敬你一个。”
“郑叔——”
“你听我说。”老郑抹了把脸,“我们厂两千多工人,之前日子不好过,彩电冲击是一方面,几年前厂里开了个会,讨论要不要干脆把品牌卖了,给外资做代工,我当时没说话,心里跟刀割一样。”
他仰头喝了酒,眼睛通红。
“飞跃这个牌子,六二年就有了,咱们自己搞的调谐旋钮,模具是自己开的,图纸是自己画的,那时候穷啊,但心里有股气,觉得咱们能行。”
“后来这股气慢慢就没了,技术不如人,质量不如人,价格也不如人,拿什么比?”
老郑看着陆沉,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沉娃子,现在,厂里完全大变样,这都是托你的福!”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馆子里回荡。
陆沉看着面前这两个老头子。
一个是搞了一辈子电子的总工程师,一个是管了一辈子工厂的老厂长。
他们的青春都献给了中国的电子工业,从电子管到晶体管,从黑白到彩色。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季总,郑叔。”陆沉端起酒盅,“这顿饭我请。”
“你一个娃娃——”
两个老头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穿过昏黄的灯光,穿过铜锅里升腾的热气,穿过墙上那台十四寸飞跃电视机里传出的新闻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吃完饭,季总工开车送陆沉回清华。
车停在宿舍楼下,陆沉正要下车,老季突然叫住他。
“小陆。”
“嗯?”
“钱老跟你说了什么?”
陆沉想了想。
“他说,中国人要自信。”
季总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头。
“钱老说得对。”
他摇上车窗,桑塔纳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陆沉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课题组那帮人大概又在熬夜。
BJ的夜晚星星很亮。
他想起自己刚重生那会儿,躺在土房的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想着这辈子能干点什么。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现在。
陆沉裹紧了外套,向里面走去。
楼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争论声——
“我跟你说了,这个寄存器必须改,不改功耗下不去!”
“改了时序怎么办?万一流片失败,咱们全组的经费都打水漂了!”
“那就再算一遍!我还不信了,咱们这么多脑袋,算不过英特尔那几个工程师?”
方磊靠在椅子上,眼睛通红,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
程峰手里还攥着一把电烙铁,幸好是冷的,不然能把手指头焊上。
何巍脸凑在频谱仪前面,嘴巴半张着,在数谱线。
王雪松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裹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算的脑子透支,目光有些空洞。
“同志们,还行吗?”顾小北在门口问。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大概五秒钟,方磊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到陆沉出现在门口,然后整个人像过电一样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