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季总工亲自送到实验室来的。
那天BJ的天灰蒙蒙的,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背,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
季总工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传真纸,脸色不太好看。
他不是那种藏得住事的人,高兴的时候嗓门能震得日光灯管嗡嗡响,不高兴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零件,走路都慢了半拍。
他把陆沉叫到走廊里,把传真纸递过去。
“部里和科工委联合发的,你看吧。”
陆沉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传真不长,措辞很正式,但核心意思就一句话:经研究决定,陆沉同志不宜随团出境。
日内瓦全会的答辩任务,由方磊、林知夏等同志代为执行。
理由写了好几条。
安全上的考虑,国内项目不能断人,南园二号正在关键节点,预警机那边也需要他把关。
每一条都说得通,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合情合理。
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句话:你现在太重要了,不能有闪失。
陆沉看完了,把传真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什么时候决定的?”程峰第一个开口。
“昨天晚上的会,开到十一点多,”季总工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部里的意思,科工委的意思,还有院里的意思,三方一致,是真不敢让你去,你知道你在他们眼里现在是什么分量吗?”
陆沉没说话。
“你要是出去有个什么意外,谁都负不起这个责。”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实验室里传来示波器低沉的嗡嗡声,还有何巍在黑板上写公式的粉笔声。
“方磊知道了吗?”陆沉问。
“还没告诉他,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那就告诉他吧,答辩材料他比我熟,互操作测试从头到尾都是他盯的,林知夏懂国际谈判,谢尔盖在ITU有老熟人,这个团,他们带得了。”
季总工愣了一下。
林知夏把双臂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陆沉重新拿起镊子,“是从BJ的角度看,这个决定是对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季总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消息传到实验室里,方磊的反应比季总工预想的要大。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老远。
“开什么玩笑?答辩的主陈述人是陆沉,所有技术问题的最终回答权在他手里,高通那边憋了两个月的招就等着在日内瓦往他身上招呼,现在跟人家说他不去了?”
“方磊,”陆沉叫了他一声。
方磊停住了。
王雪松没说话,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继续翻那份专利法律意见书。
但顾小北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部里的决定是最终决定吗?”
“三方联签,改不了。”
林知夏点了点头,“方磊,你准备一下,原来的答辩分工要调整。”
“你接陆沉的主陈述,专利法律部分我来答,技术细节何巍和王雪松补充,谢尔盖老师,ITU那边的非正式沟通——”
“交给我,”谢尔盖在角落里说,“维克多·彼得罗维奇那老头还欠我一瓶伏特加。”
实验室里的气氛像一根被压弯了的弹簧。
没有人再说一句反对的话,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消息。
方磊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重新写陈述提纲,写了两行把笔往桌上一拍,又捡起来继续写。
顾小北走到陆沉旁边,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他面前。
“你现在什么感觉?”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像高考之前被通知不用考了,直接保送,爽歪歪。”
顾小北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完之后眼眶有点热。
出发那天,课题组几人站在机场安检口前。
方磊背着陆沉的那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装着南园一号改的工程样片。
何巍背了一个新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草稿纸和备用计算器。
林知夏穿着那身深蓝色套装,头发挽起来,整个人的气场比平时更锐利了一层。
谢尔盖走在最后,手里拎着那个旧公文包,步子很慢但很稳。
大巴从机场高速拐进市区的时候,BJ的街道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自行车流在非机动车道上绵延不绝,路边的槐树荫下坐着摇蒲扇的老头,公交车站台上挤满了拎着菜兜子的大妈。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切换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响,像是某种节奏器在给这座城市打着拍子。
送别后,陆沉在建国门下了车,沿着长安街往西走。
走到东单路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一张电影海报贴在工人文化宫的玻璃橱窗里。
海报上是姜文和巩俐的脸,背景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空,下面印着一行大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