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总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打量了陆沉一眼。
他的眼神很锐利,不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倒像个站在考场门口检查准考证的考官。
他大概在想: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搞芯片的?搞芯片跟搞截流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陆沉?”黄总工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湖北口音。
“是我。”
“听说你搞芯片很厉害,但芯片跟长江不是一回事,”黄总工把树枝往地上一插,“长江不讲道理。”
陆沉没有反驳。
他蹲下来,在黄总工刚才画的那张泥地图旁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黄总工,导流明渠开挖之后,主河床流量大概能降多少?”
“四成到四成半。”
“降到四成半以后,龙口流速的峰值会出现在合龙前最后三米,最后三米,流速可能在每秒八米以上,每秒八米的水,冲击力相当于每平方米承受将近七吨的压力,围堰迎水面的混凝土四面体,如果级配不对,会被直接掏出来。”
黄总工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手里的树枝没有捡起来。
“你昨晚看了多少资料?”
“看了全部。”
“看出什么了?”
陆沉翻开笔记本,把他昨晚画的那份新的有限元网格方案铺在地上。
工地上没有桌子,两个人就蹲在泥地上,围着一本笔记本讨论长江截流的事。
江风把笔记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陆沉用一个搪瓷缸子压住左上角,用一块石头压住右边。
“武汉的模型用的是均匀网格,龙口附近没有加密,我昨晚重新画了一套网格,在龙口区域加密三倍。”
“时间步长缩短一半,计算量大概增加五到六倍,但能捕捉到最后三米合龙时湍流的瞬态冲击,就是现在算不准的那个东西,如果能把这个瞬态冲击的峰值算准,立堵方案就可以拍板。”
黄总工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网格图,沉默了一分钟左右。
江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竖起来,他的手指顺着网格线一点一点地移动,停在龙口位置那个加密区域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点按进泥土里。
“这个方案的计算量,”他说,“武汉那边的小型机跑不动。”
“跑不动,”陆沉说,“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南园一号改芯片的基带处理器,浮点运算能力跟486持平,如果用多颗芯片并行处理,把整个龙口区域切成四块,每块分给一颗芯片单独算,最后在主节点做数据拼接,计算时间可以从三天压缩到……六小时。”
黄总工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变了。
他搞了大半辈子水利工程,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一个搞芯片的思路来解一个截流的问题。
从计算能力本身入手,先解决了算力瓶颈,再去攻克数学模型的精度!
“你说的这个芯片,”黄总工的声音慢下来了,“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南园一号改?”
“对。”
“带了吗?”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陶瓷封装的工程样片,放在笔记本旁边。
芯片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跟泥地上粗糙的沙砾、枯黄的草根、浑浊的江水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比。
黄总工把芯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
他的手很粗糙,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指甲缝也是黑的。
那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在他手心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他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把芯片还给陆沉。
转头对秦振华喊了一声:“小秦,通知设计处,下午两点开方案讨论会,把陆老师的网格方案复印二十份,发到每个人手上。”
秦振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黄总工,印二十份够不够?设计处那边还有地质队和施工局的人!”
“那就三十份!”
秦振华跑远了,胶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黄总工转过头来,看着陆沉。
“陆老师,你今天多大?”
“十六。”
黄总工点了点头,弯下腰把地上那根树枝捡起来,插回土里。
他直起腰来,看了看远处正在施工的导流明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