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第三天,十一位专家联名提交的审核意见出来了。
一千三百多个批注。
最终结论是:理论模型成立,关键材料待验证。
没有一条是否定原理的。
陆沉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四月十五日,大连舰船研究院的保密车间。
车间不大,里面只放了一件东西,一个六米长的直线电机试验段。
实验内容:推动一架三十吨重的舰载机在两秒内从零加速到起飞速度,瞬时功率峰值必须达到上万千瓦!
这个能量等级,相当于一个小型城市的瞬时用电负荷!
“储能。”
陆沉用手敲了敲轨道侧面的一个金属箱。
“关键是储能,弹射前先用几秒钟把能量存进储能单元,弹射瞬间一次性释放,这样发电机的功率瓶颈就被绕开了。”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姓马,是国内直线电机领域的少数几个专家之一。
他皱着眉头说:“储能方案我们论证过,全部失败。”
“你们试过强迫换流没有?”
马工愣了一下。
强迫换流是电力电子里的一个概念,当时国内的教科书上只有短短几页介绍,实际应用几乎没有。
简单说,就是用电容器和晶闸管的组合,在放电瞬间强制切断电流路径,让储存在电感里的能量以可控的方式释放出来!
“试过,”马工说,“问题是晶闸管关断速度跟不上,电感放电的时候,电流变化率太大,晶闸管来不及恢复阻断。”
“那就换一种开关。”
“换什么?”
“GTO,门极可关断晶闸管。”
马工沉默了一会儿。
GTO不是新技术,西门子在八十年代末就有了成熟产品,但国内根本买不到!
这玩意儿在巴黎统筹委员会的对华禁运清单上,属于严格管制的电力电子器件。
国内几家研究所尝试过仿制,关断电流量级一直提不上去。
“买不到,”马工说。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我们要自己做。”
车间里几个工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自己做?
国内没有完整的工艺线,连仿真软件都得靠走私的盗版盘。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陆沉从背包里掏出一叠稿纸,摊在试验段旁边的铁桌子上。
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计算,其中包含《电磁学与电机学》《电力电子与电气工程》《热力学与材料科学》。
马工拿起来看了两分钟,抬起头看着陆沉,表情很复杂。
“您什么时候学的?”
“2月14号,”陆沉说,“抽空看了几本书。”
众人表情变了,看他的眼神从敬仰变成了敬畏。
这不是天才,这纯纯是怪物。
马工还想说什么,但被陆沉打断了。
“制造的事我不懂,需要你们来,但设计参数我可以给。”
马工没有再问。
他把稿纸小心地卷起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古董。
“我去联系株洲所,他们有一条淘汰的可控硅产线,也许能改一改试试。”
“多久?”
“最快六个月。”
“太慢了,”陆沉说,“船明年就到,必须三个月之内。”
他翻到稿纸的最后一页。
“不需要从头建产线,在现有可控硅工艺的基础上改六道工序就够了。”
马工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你这不像是一个学数学的人画出来的东西。”
“所有的理科,”陆沉说,“本质上都是数学。”
——
四月初陆沉回京汇报进展,在公主坟等公交车的时候,看到路边几个小孩蹲在排水沟旁边用树枝掏什么东西。
沟里的水很浅,浅到连小孩的鞋底都淹不过,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根冰棍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是慢慢想起来的,是像一个忘记了好久的梦突然在白天撞进脑子里。
1998年夏天,长江,松花江,嫩江。
他横塘镇的时候,那条从东流到西的小河每到夏天都会涨水。
老孙头说过,那条河是长江的小小支流的小小支流,水多了长江就满了。
后来他在清华图书馆翻过一本水文地质的书,讲的是长江流域的降雨周期。
再后来他看过一份内部的气象卫星云图分析报告。
那是电子工业部转给课题组做通信卫星抗干扰测试用的附带资料。
他顺手翻了翻,上面显示1997到1998年的厄尔尼诺现象是二十世纪最强的一档。
还有前世的记忆,这些碎片平时各自待在脑子里的不同角落,今天被那条干得见底的排水沟同时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