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值夜班，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机库门口的值班室里，面前摆着一台示波器和一台旧电脑。
示波器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电脑屏幕上的OICQ企鹅图标也在闪。
他的网名从“雷达兵”改成了“看波形的”，顾小北的网名叫“助理小北”，何巍的网名叫“傅里叶他大爷”，王雪松叫“不加滤镜”。
程峰的网名是最直白的一个——“今天焊了吗”。
顾小北在OICQ上给方磊发了一条消息：“看新闻了吗？”
方磊看了一眼旁边的电视机，屏幕上正在播外媒报道的汇总专题，滚动字幕一条接一条地划过屏幕底部。他低头敲了四个字：“看到了，爽。”
顾小北又问：“老陆在干嘛？”
方磊转头看了一眼机库里侧。
陆沉正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面前是新画的下一代电磁发射装置的原理草图。
旁边还摊着一本从谢尔盖那里借来的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是谢尔盖用俄文手写的补充参数，每一组数据旁边都贴心地用回形针别着中文翻译便签。
无人机蜂群用过的那套时分双工编队协议已经被他画成了几个简洁的方框图，旁边标注着下一步要优化的方向。
他从头到尾都没看新闻，因为对他来说，那已经是翻过去的一页。
方磊收回目光，又敲了一行字：“在画下一代的图。”
真正的高潮，在第六天到来。
十月六日上午，钱学森办公室通过保密线路接通了西山基地。
“小陆，有个安排要通知你。”
电话那头是钱老的秘书，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钱老和几位老前辈商量了一下，决定联名为你和你的团队申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另外，军工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措辞。
“军工决定给你们团队记集体一等功。”
陆沉握着话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陆？你在听吗？”
“在。”
“你没什么要说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请转告钱老，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秘书在电话那头笑了：“钱老说了，你肯定会这么回答，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该做的事，不是谁都能做的，能做的，就该奖。”
消息传到车间的时候，何巍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中，方磊的扳手悬在螺栓上方没拧下去，程峰刚张开的嘴忘了合拢。
王雪松最先反应过来，用一贯淡定的语气问：“消息确认？”
“钱老办公室的电话，刚挂。”
得到确认，王雪松把手里的文献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轻轻抖动。
“雪松？”程峰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事，”王雪松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我第一次见到陆沉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看一本英文原版的《信息论》，我当时想，哪来的小孩装模作样。”
他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
“然后他用一个下午推导出了香农第三定理的一个扩展形式，我花了三天才看懂他在写什么。”
林知夏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但她在笑。
当年她从普林斯顿回国的时候，导师说她是“自毁前程”。
六个月前她的论文被拒的时候，审稿人说她的研究方向“不具备工程可行性”。
三天前她的导师发来邮件说“我错了”。
现在，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
她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
“恭喜。”
陆沉握住她的手：“是我们一起的。”
“我知道，”林知夏收回手，笑意更深了，“但你是主心骨，上去领奖的时候，记得提一句普林斯顿，不用多说，就说一句感谢所有曾经不相信我们的人，够了。”
“你真记仇。”顾小北在旁边小声说。
“不是记仇，”林知夏语气轻松，“是记恩，没有他们的否定，我们可能不会这么拼命。”
方磊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扳手。
何巍踢了踢他的鞋：“老方？高兴傻了？”
方磊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工作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掏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摞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