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顾小北解决了“休假干什么”这个哲学难题。
“看电影，”她晃了晃手里一叠电影票，“《泰坦尼克号》，今年最火的，我托人买了八张，今天下午的场。”
“八张？”
“我、你、何巍、方磊两口子、程峰、王雪松、林知夏，谢尔盖老师说他心脏受不了爱情片，自己在家看苏联老电影。”
“什么片子？”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他说看那个比较放松。”
陆沉沉默了一瞬。
一部关于五个女兵全部牺牲的战争片，谢尔盖管这叫放松？
“苏联人，”何巍在旁边感慨，“真是一个无法理解的物种。”
1999年的中国电影院还没有后来的多厅影城。
海淀这家只有三个厅，座椅是那种翻下来会发出响声的木头折叠椅。
电影院门口排的队比当年新华书店卖《还珠格格》磁带还长。
排队的人群里有一半是情侣，女的挽着男的胳膊，男的攥着两张票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票买到了今晚不会挨骂”的劫后余生。
墙壁上贴着《泰坦尼克号》的巨幅海报，杰克和露丝站在船头张开双臂，下面印着四个大字：真爱永恒。
何巍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半天，表情复杂：“说实话，我觉得那姿势站久了胳膊酸。”
“你有没有一点浪漫细胞？”林知夏白了他一眼。
“我有，但我的浪漫细胞在脉冲电源里被电死了。”
方磊和沈静走在最后面，他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装满零食的塑料袋，袋子里还有一个小热水壶。
程峰在后面小声跟王雪松咬耳朵：“你看老方，结了婚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多硬一汉子，现在老婆渴了都给递水杯。”
“那不叫变了个人，”王雪松推了推眼镜，“那叫把硬度用对地方了。”
“有道理，所以你没结婚是因为硬度全用在论文上？”
“……”
陆沉走在最前面，顾小北跟在他半步之后。
她今天没抱文件夹，换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随便扎起来。
何巍出门前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小北你今天——”，后半句被林知夏一个肘击打了回去。
陆沉看了她一眼：“难得看你不用抱着东西走路。”
顾小北把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难得你不用我抱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
电影开场，灯光暗下来。
当杰克在船头喊出“我是世界之王”的时候，何巍在黑暗中小声说：“有一说一，这哥们确实帅。”
当露丝和杰克在船舱里画素描的时候，程峰咳嗽了一声，王雪松低头研究爆米花桶的结构设计。
当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开始下沉的时候，老船长走进驾驶室等待死亡的时候，方磊忽然握住了沈静的手。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何巍第一个开口。
“我觉得，从工程角度分析，泰坦尼克号的铆钉确实有问题，船体钢材的低温脆性转变温度太高，在冰水中——”
“闭嘴。”
何巍闭了嘴。
过了两秒，又开口了：“但是最后那段确实挺感人的。”
众人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夕阳把每个人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陆沉走在人群后面，前世他读过泰坦尼克号沉没的详细调查报告。
所有人都以为它坚不可摧，直到它撞上冰山之后人们才发现：它的防水隔舱只修到了E甲板，水从最前面的隔舱依次溢出，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节节倾覆。
自满的代价，就是沉没。
他想起谢尔盖跟他说过的苏联。
全世界最庞大的军工体系、最雄厚的重工业基础、最令西方胆寒的装甲洪流——然后呢？
它从内部裂开了。
不是被敌人的导弹击沉的，是自己忘了修防水隔舱。
而最底层的舱室在进水时，上层甲板还在开香槟。
“想什么呢？”顾小北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陆沉回过神来，发现其他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只有顾小北还落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想泰坦尼克号。”他说。
“感人吗？”
“感人，但我刚才想的不是那个，”他看着远处正在被晚霞染红的高楼轮廓，“我在想，我们这艘船，造到哪一层了。”
顾小北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反正有你在，不会沉的。”
陆沉转头看她。
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前方的路面，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晚上，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几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门，是四大行的人。
“陆工，冒昧打扰，”一位副行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开口就是浓重的北方口音，“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找到您这儿来。”
陆沉坐下来，接过顾小北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您说。”
“千年虫。”
就三个字，陆沉瞬间清醒了，他之前做出的方案终于要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