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继续忍的。
陆沉搬了把椅子坐在机架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逐行查看在线数据系统的底层架构文档。
李正明站在他身后,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个比他小了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在高能所工作了二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天才。
有数学天才能心算六阶矩阵。
有物理天才能把标准模型的拉格朗日量从头推到尾。
有工程天才能用示波器一眼定位故障芯片。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看代码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快速浏览,而是真的在读!
他问的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深。
从数据获取系统的整体架构,到触发判选算法的具体实现,到前端电子学芯片的时钟树设计,到模数转换器的非线性校准策略。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系统最薄弱的环节上!
李正明回答到第八个问题的时候,发现自己开始冒汗。
那是一种混杂着羞愧和期待的复杂情绪,他搞了二十五年高能物理数据系统,第一次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问到了答不上来的地方!
“这个VME背板的总线仲裁协议,你们用的是优先级链式还是轮询?”
“应……应该是优先级链式,文档上写的……”
“文档错了。”
陆沉指着屏幕上一段底层驱动代码。
“这段仲裁超时处理的逻辑,实际上是混合模式,写文档的人大概没看懂这段代码,直接抄了标准手册的描述。”
李正明凑过去看了将近一分钟。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这段代码,是1990年的德国工程师写的。”
“他写完就走了,没有交接,没有注释。”
“十年来没人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工作的,”他把眼镜戴回去,声音有点抖,“陆工,您看了十分钟就看懂了?”
“因为它的底层逻辑跟我在南园三号里用过的一套总线仲裁方案很像。”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
“李老师,你们这十年,不是技术不行,是被别人的黑箱困住了。”
李正明没有说话。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陆沉站起身,把笔记本屏幕转向李正明:“这套在线数据系统的核心瓶颈,就是不卖的那颗。”
“它是整个系统的总漏斗,每秒只能处理二十兆字节的数据吞吐。”
他冷哼一声,“但BEPC的探测器实际产生的物理事例,至少需要每秒两百兆的吞吐才够用!”
“换句话说,你们现在的系统,白白丢掉了百分之九十的碰撞数据!”
李正明静静地听着。
陆沉表情一脸预料之中。
李正明站了很久,他伸出手,关掉了旁边一台正在闪烁的示波器。
房间里唯一跳动的光消失之后,他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
“小陆同志,你说得对,但我们无能为力,不卖那颗芯片,我们自己造不出来。”
陆沉拉过一张白纸,拔开钢笔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声。
他没有画电路图,没有写公式,而是先写下了一个数字:200。
在旁边标注:目标数据吞吐量,单位兆字节/秒。
再往下,他画了一个方框,从这个方框出发拉出三条线,分别指向三个新的方框:前端数字化、实时压缩、智能触发。
“换一个思路,既然造不出同款芯片,那干脆换个架构。”
李正明凑过去看,眼睛越瞪越大。
“这个方案……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并行处理需要——”
“需要一颗专门做径迹重建的处理器。”
“南园三号去掉通用计算单元,只保留矩阵运算核,集成到每一块前端电子学板卡上。”
陆沉边说边在纸上画出一个新的方框,在旁边写下四个字——“南园·粒子”。
李正明沉默了很久。
他问了一个陆沉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知道这颗芯片如果做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沉说,“BEPC的数据获取率提升一个数量级,中国的高能物理实验,不用再看的脸色。”
“还有呢?”
陆沉放下笔,看着李正明的眼睛:“还有,如果希格斯粒子真的存在,率先看到它信号的人,不一定非要是欧洲人。”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李正明低下头,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千里之外日内瓦郊外那座巨大的环形加速器。
大型强子对撞机,欧洲核子中心的旗舰工程,预计2008年投入运行。
全世界的高能物理学家都盯着它,盯着那个可能发现希格斯粒子、解开质量起源之谜的终极实验装置。
而此刻在玉泉路这间不起眼的机房里,一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说——不一定。
李正明把那颗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杯子重重地墩在机柜上。
“来吧,需要什么,你列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