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两台电脑、两个时区、两个在世界高能物理数据领域工作了半辈子的男人,隔着大西洋同时沉默了。
杜邦说了一句他职业生涯中从没想过会说出口的话。
“我想去BJ看看,一起吗?”
霍夫曼沉重的点了点头。
“好。”
测试成功的那天晚上,陆沉没有去庆功。
他在三号车间里待了很久。
南园·粒子成功了,图径算法验证了,中国高能物理实验从此不用再看的脸色。
但他没有庆祝的习惯。
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因为每次完成一件事,他的大脑就会自动开始思考下一件事。
像一台停不下来的引擎,熄了火还在惯性运转。
但今晚,他特意不让自己想下一件事。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那是他1986年的日记。
或者说,是他在幼儿园时期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观察记录”。
那年他八岁,刚跳级上初一,在县城中学的图书馆里第一次读到《高能物理入门》。
那本书是1975年翻译的苏联教材,书页已经发黄,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他在那本书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句话——“中国目前尚无高能物理实验装置,本教材所有实验案例均来自苏联谢尔普霍夫加速器。”
八岁的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会有。
他翻到那一页。
那两个字还在,铅笔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用力很深。
小孩子的笔迹,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执着。
他看了很久,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2000年6月,南园·粒子流片成功,BEPC数据获取率:92.7%。”
“中国高能物理从此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钢笔放下。
车间里很安静。
窗外,西山的夏夜正在盛开,萤火虫在草丛里一闪一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BJ市区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人知道今天发生了一件什么事?
大概没几个。
高能物理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
它不带来更快的网速,不带来更便宜的手机,不带来更好用的洗衣机。
它只是在追问宇宙最基本的问题:质量从何而来?我们为什么存在?
但他知道,那些灯火里,有人在乎。
李正明在乎。
退休返聘的谢老在乎。
在BEPC中控室里熬白了头发的每一代高能物理人都在乎。
他们在乎了十六年,等了十六年,忍了十六年。
今天,他们不用再忍了。
“陆沉。”
顾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车间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她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
“我刚才路过食堂,听见何巍在跟方磊吹牛,说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比阅兵还重要。”
陆沉端起茶杯,笑了笑。
顾小北又说,“程峰喝多了,抱着王雪松喊我们是世界第一,王雪松难得没推开他。”
“你呢?”
“我没喝。”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怕有人半夜来找我办什么事,所以得保持清醒。”
车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虫子叫得很响,更显得屋里安静。
“小北,好些年了。”
“嗯。”
“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顾小北抱着茶杯想了想。
“我问过你一次,不过不是用嘴问的,是你让我管进度表的时候,我心想:这人有病吧,十几岁的小孩干嘛把自己搞这么累。”
“相处久了,就明白了……不需要问。”
她顿了顿,“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不用再求别人,电磁炮是这样,南园芯片是这样,对撞机的数据系统也是这样。”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
很快,没来得及许愿就消失了。
但两个人都看到了。
“许愿了吗?”顾小北问。
“没有,不需要许愿。”
陆沉看着流星消失的方向,“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顾小北笑了,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那就做吧,反正进度表我已经准备好了。”
远处食堂的方向,何巍的歌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唱的是《走进新时代》。
跑调跑到天边去了,但嗓门很大,在夜风里传了很远。
程峰和王雪松在和声,一个东北腔一个上海普通话,完全不搭但莫名和谐。
方磊没唱歌,但他给沈静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婴儿的啼哭声隐约可闻。
林知夏坐在食堂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星空,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
南园·粒子是这个团队到目前为止做过的最不像他们会做的事。
它不实用,不产生国防价值,它只是让一群追着粒子跑了大半辈子的科学家,终于可以用自己的东西追自己的梦。
但这也许是他们做过的最重要的事。
2000年7月,盛夏。
西山基地门口站了两个外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