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手动调,把采样率从默认的125Hz调到200Hz。
“雪松你到底开不开游戏?”
程峰探头过来。
“鼠标没调好,打不准。”
“你又不是打职业,调什么鼠标?”
“做事认真,是我的人生信条。”
何巍在方磊旁边坐下,熟练地输入账号密码。
他的账号是他自己偷偷注册的。
南园三号流片成功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对着那台老式电脑拨号上网,花了半小时想ID,最后起了个名字叫“Tesla”。
跟电磁炮还挺搭。
这事儿他一直没告诉别人,怕显得不务正业。
但他现在觉得,休假期间打游戏应该不算不务正业。
算团建。
顾小北带着沈静和孩子坐在网吧角落的休息区。
小家伙躺在婴儿车里睡得正香,对周围炸裂的键盘声毫无反应。
沈静一边摇着婴儿车一边看着方磊坐在电脑前、笨拙地用两根手指戳键盘,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看你方哥,打游戏跟拆炸弹似的,紧张得后背都在冒汗。”
“他怕输。”
顾小北也笑了。
“搞芯片都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废话,参数错了可以重来,被自己老婆看见打游戏被小学生虐?那是一辈子的耻辱!”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她们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有些发黄的千禧年海报,上面是一行现在已经遍布街头巷尾的流行语——“全世界计算机,联合起来!”
这个口号曾经代表了一个理想主义的互联网时代。
开放、自由、技术改变世界。
只是此刻在,这个理想正在以另一种形态野蛮生长:一群年轻人用56K的调制解调器连着大洋彼岸的游戏服务器,在卡顿和掉线中建立着属于自己的第一个网络身份。
“小北,”沈静忽然说,“你说你们这群人,以后会被人记住吗?”
顾小北看着方磊终于在程峰的指导下成功造出了一辆坦克,表情从如临大敌变成了如释重负,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们又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才做这些的。”
“那为了什么?”
顾小北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翻得快散架的进度表,没回答。
但答案就在那本进度表里。
这些年的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次通宵,每一行代码,每一颗螺丝。
他们不是为了被记住,是因为这件事总得有人做,而他们恰好有能力做,也恰好愿意做。
晚上一行人回去,赶在悉尼奥运会开幕前,坐到电视机前。
中国代表团在开幕式上穿着红白相间的队服走进奥林匹克体育场的那一刻,西山基地食堂里爆发出的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电视是画面偶尔会飘雪花,方磊拍了两下机箱顶盖就好了。
这是他的维修秘技,据说是西北人修一切电子设备的祖传手法。
“四百零八名运动员!”
程峰手里举着一本从报摊上抢来的《新体育》杂志,封面是中国代表团在悉尼港的合影,“规模最大的海外参赛阵容!你们说咱们能拿多少块金牌?”
“上届十六块,这届肯定破二十!”何巍掰着手指头算,“跳水、乒乓球、羽毛球、举重——这些都是咱们的铁票仓。”
“射击也有可能,”方磊难得插嘴,“女子气手枪。”
王雪松推了推眼镜,用他一贯的理性语调泼了盆冷水:“金牌数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咱们在田径、游泳这些基础大项上能不能突破。”
“金牌多不代表体育强国,基础大项的成绩才是衡量标准。”
“雪松,你能不能别在开幕式的时候分析这个?”
程峰把一块桃酥塞进他嘴里。
陆沉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南园四号架构草案,但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屏幕。
他看着那些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运动员举着国旗走过体育场,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他们中有人来自省队,有人来自国家队,有人是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有人可能是最后一次。
但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中国代表团。
他忽然想起1984年。
那年他六岁,在县城中学的阅览室里看到一张过期的《人民日报》。
头版是许海峰在洛杉矶奥运会上夺得中国第一枚奥运金牌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
许海峰举着枪,表情专注得像一尊雕塑。
那一枪打碎了中国奥运金牌零的纪录。
六岁的他在那张报纸前面站了很久,幻想着自己参加奥运会,当运动员的一生。
但很快,他理智回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现在,他在另一个赛场上,正在打碎更多零的纪录。
“陆沉,你想什么呢?”
顾小北坐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想1984年。”
“1984年你才六岁。”
“六岁也能想事情。”
陆沉拿起一块西瓜,咬了口,汁液从嘴边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