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伸手去够陆沉面前的那种。
陆沉挡住了他的手。“那个你喝不惯,度数高。”
“我想试试。”高桥建一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沉的嘴角弯了一下,从箱子里又拿出一瓶燕山,递给他。
高桥建一接过来,学着方磊的样子用牙齿咬开瓶盖,瓶盖崩飞出去,弹在墙上叮的一声响。
他灌了一口,喉咙立刻被一股辛辣的热流烧得发紧,但他忍住了,硬是咽了下去。
陆沉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样?”
“辣。”高桥建一老实承认。
他又灌了一口,这一次辣感过去之后,舌根泛起一阵麦芽的甜。
他忽然觉得这酒也没那么难喝了。
酒过三巡,平时话最少的王雪松打开了话匣子。
他端着酒瓶子,舌头有点大了,拍着高桥建一的肩膀说:“小高桥,我跟你说实话,你刚来那会儿,我天天盼着你走。”
高桥建一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是后来,”他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你把时钟树做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改观了,一个日本人,把自己毕生所学献给中国,他得顶着多大的压力。”
酒桌上安静了一瞬。
高桥建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瓶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标签上的“燕山”两个字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
他来中国之后的每一天都在顶着压力,这种压力不是陆沉给的,不是同事给的,是历史给的。
每一次他开口说中文,每一次他在方案上签字。
每一次他在深夜的实验室里抬起头看见窗外那面国旗,他都能感受到一种目光。
不是来自活人,而是来自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祖父的目光,季总工的目光,还有千千万万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的目光。
“但我现在不盼着你走了,”王雪松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拍到桌下去,“你现在是我们的人。”
高桥建一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端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坐在对面的周景明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酒,看着这一切。
这时忽然开口了:“高桥,你知不知道陆老师第一次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高桥建一摇头。
周景明看了陆沉一眼,陆沉正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喝多了,但高桥建一知道这个男人千杯不醉。
周景明说:“他说,你投胎没投对地方,但选对了方向。”
高桥建一转头去看陆沉。
陆沉依然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像是根本没在听。
但高桥建一注意到他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满桌人都笑了。
高桥建一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他站起来,端着酒瓶,对所有的人说:“我不会说漂亮话,我只说一句——谢谢你们让我站在这里。”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碰瓶声,有人喊“干杯”,有人喊“敬东方之芯”,有人已经开始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顾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续上了一瓶酒,站在椅子上说她要唱一首《我的祖国》,被旁边的人赶紧拽了下来。
高桥建一坐回椅子上,发现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高桥,”陆沉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你祖父那个人,我没见过,但季总工在笔记本里写过他,他昨晚发给我看了。”
高桥建一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
“写了什么?”
“写了五个字,”陆沉端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会自省的人。”
啤酒瓶在桌上排成了一排,有人用筷子敲着酒瓶打拍子,有人在角落里睡着了,身上盖着不知道谁脱下来的外套。
高桥建一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燕山啤酒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沉说的那五个字。
会自省的人。
在祖父的词汇表里,这不是贬义词。
恰恰相反,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那一代日本工程师,骨子里有一种武士道式的骄傲。
他们只尊重值得尊重的对手,只敬畏值得敬畏的力量。
祖父在中国人身上看到了那种力量,所以他花了后半辈子的时间,坐在窗前,望着大海,反复念叨着那句中文。
中国人是打不败的。
而此刻,他的孙子坐在这群打不败的人中间,喝醉了,笑了,哭了。
——
量产发布会定在三天后的上海。
消息放出去的时候,整个半导体行业都炸了。
没有人相信这个时间表,从流片成功到量产发布,正常的周期最少是十二个月,而陆沉团队只用了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