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顾小北的手停了一下,“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你的时间全耗在我身上了,”他停顿了一下,“你自己的事呢?”
顾小北转过头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你觉得我是在耗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沉。”
顾小北很少叫他的名字,通常她叫他“陆总”,开玩笑时叫“老陆”,生气时连称呼都省了。
直接叫名字,这是第一次。
她看着他,那双熬夜熬到微红的眼睛里没有抱怨,反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每个人留在这里,都是因为项目。”
陆沉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可以在白板上写出霍奇猜想,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任何方程都无法求解,任何逻辑都无法推导。
“我……”他开口。
“你不用现在回答。”
顾小北打断他,把那袋糖重新系好。
语气恢复了平时那个高效的助理模式,“后天去绵阳,开始装机实验。”
她拿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过去。
“这里面的文件,你先看一眼。”
文件袋里装的是两样东西。
第一份是横塘镇中心小学重建工程立项书,预算八百万,全部由陆沉个人出资,不占用任何财政拨款。
设计标准参照BJ市重点小学,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食堂、塑胶操场——一样不少。
第二份是教育基金章程,首期注资两千万,用于SZ市及周边乡镇的助学助教、奖学金发放和教师培训。
基金由县教育局监管。
陆沉翻开那份重建工程立项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预算那一栏时停了很久。
顾小北说:“你的教育基金第一笔用在了那里。”
他合上文件,鼻子一酸,“谢谢你,小北。”
——
四月的绵阳,油菜花开得正疯。
试验基地藏在山坳里,从外面看就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丘陵地,只有走到近处,才能看见山体上那扇厚重的防爆门。
门里头掏空了一整座山,装着全中国唯一能做整机地面试车的台架。
陆沉把总装任务交给了谢尔盖。
这件事没人有意见。
团队里只有这个苏联老头真正碰过涡扇发动机,年轻的时候在库宾卡试验场亲手装过RD-33。
苏联没了,库宾卡变成了外国,但老谢的手艺没丢。
老谢到绵阳的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车间,是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总装车间正中央,然后坐下,拄着拐杖,一言不发地看。
他在看人。
总装车间里二十几号技师,有从沈阳黎明厂调来的老师傅,有从西工大刚毕业的研究生,有在绵阳干了十几年试车的退伍兵。
年轻人手脚麻利,老师傅经验丰富,但老谢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这帮人各干各的。
装轴承的只管装轴承,装密封的只管装密封,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旁边的人在做什么。
“停。”
老谢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你们知道航空发动机装好以后,在空中停车是什么后果吗?”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不是汽车熄火,靠边停就行,飞机在天上,发动机停了,就是一块几十吨的铁往下掉。”
“飞行员可以跳伞,但飞机下面可能是城市,是村庄,是老百姓的房子。”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只老挂钟在走针。
“所以,从今天开始,这个车间的规矩只有一个!”
“谁干的活儿,谁签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螺栓的拧紧力矩,每一个密封环的安装顺序,全部签字画押!飞机万一哪天掉了,追查追到你头上,你是要负责的!”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油漆笔,在墙上写了四个大字:“人命关天”。
他转身,看着所有人:“我叫谢尔盖,苏联人。”
“我们苏联就是被这种事搞垮的!每个人都觉得‘差不多就行’,结果呢?”
“切尔诺贝利差不多,库尔斯克号差不多,整个国家差不多就没了!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就用这句做规矩!谁接受不了,现在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