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福在深宫里待了大半辈子,问一句“好么”,问的不是风景,不是人情,问的是那个摊子。
那一堆秦浩然扛了三年,此刻卸下来却还没彻底放手的烂账。
秦浩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疲惫:“世人皆道我坐镇应天三年,整饬风纪,是一方铁面巡抚,安稳了江南。可唯有我自己知晓,这三年所见所闻,尽是民生维艰。
太多无辜百姓,岁岁勤勉,守着一亩薄田、一台织机,循规蹈矩地过日子,可到头来依旧难逃层层盘剥。丰年不得温饱,灾年更是家破人亡。
我身居高位,手握一方军政民政、监察吏治之权,本当安稳一方苍生,可实际上这三年,能做的事我都做了,该争的我也争了,可到头来…不过扬汤止沸。”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那些话压得太久,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不够分量。
麦福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三个字:“咱家懂。”
麦福没有回头,继续望着远处,像流水漫过石头一样铺开来:“秦大人心怀苍生,不肯粉饰太平,在如今这朝堂之中,已是极为难得。
只是世道向来如此,自古红尘皆苦,从来不是一人一心便能扭转乾坤,改换天地的。
朝堂文武百官,争的是品级权位、前程荣辱。深宫帝王皇族,谋的是皇权稳固,朝局制衡,江山安稳。唯有寻常百姓的冷暖温饱,从来都是最无分量的末节琐事。你如今尚且心怀不忍,是因为初心未冷,热血未消。”
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曾经执掌天下票拟,批阅过万千奏章,在无数个深夜里,一笔一划圈定过朝堂的百姓起伏。
“待你在这宦海泥潭沉浮数十年,被规矩桎梏,被人心磋磨,被时局裹挟,终有一日便会知晓,人间疾苦,本就是世间常态。
你若不信,你且看看咱家。”
秦浩然微微一怔,侧头望向麦福。
麦福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手上,嘴角浮起苦涩:
“若这世道尚有半分活路,谁家父母愿意忍痛送幼子净身入宫?谁家孩童愿意舍弃男儿体面,苟活深宫,为人奴仆?
咱家年少家贫,身逢乱世,乡里饥荒连年,苛税层层,家中颗粒无存,衣食断绝,亲人接连冻饿而死。为求一口残羹冷炙,求一条苟活性命,方才自阉入宫,浮沉深宫四十余载。”
没有起伏,没有悲愤,像是在说别人的陈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