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如果你放弃这个名字,学校档案、工作记录、母子关系,都会转移给保留身份的人。”
“他会成为林知夏的儿子。”
“成为陈清河抚养长大的孩子。”
“成为殡仪馆工作两年的接运员。”
“那我呢?”
“变成一个今天才出现在现实中的人。”
“过去全部清空。”
陈默看向观察室。
另一个自己同样在看着他。
他真正想要的,也许不只是名字。
是那些被夺走的人生经历。
可如果将身份交给他,陈默会失去与母亲仅剩的联系。
即使那些记忆可能经过伪造。
即使母亲可能只是黎明计划安排的关系人。
那也是他活过二十四年的证明。
“不能给他。”陈九说道。
“为什么?”
“我知道被拿走身份以后是什么感觉。”
“你会看着别人记得你的过去。”
“却没有一个人承认那是你的。”
观察室里的陈默说道:“那本来就是我的过去。”
“你有什么证据?”
“我记得更多。”
“记忆多的人就能拿走别人正在活的人生?”
“他的人生本来就是回收程序替他补上的。”
“那也已经活了四年。”
陈九走到玻璃前。
“我被封存时,也认为自己应该醒来。”
“可我现在有了新名字。”
“你也可以。”
玻璃后的陈默眼神第一次出现明显愤怒。
“我不要新名字。”
“我就是陈默。”
“我才是最完整的那个。”
“完整的人不需要反复强调自己完整。”
陈九说道。
两张相同的脸隔着玻璃对视。
倒计时:
03:11。
原型室内又传来一声转动门把手的动静。
这一次,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白雾从里面涌出。
雾气中站着一个很小的身影。
大约七岁。
孩子赤着脚,穿着白色病服,脸被雾遮住。
他从原型室走出来,看向走廊中的众人。
所有人颈侧的身份监测片同时发出警报。
医七盯着终端。
“现实附着度正在被吸走。”
裴行舟从百分之八十一降到七十七。
罗野从八十四降到七十九。
周弥音、唐梨也在下降。
陈九的数字跌得最快。
百分之十六。
百分之十四。
百分之十二。
“他在回收身份。”医七说道。
“谁?”罗野问。
“原型。”
七岁的孩子抬起头。
雾气缓缓散开。
他的脸与陈默小时候完全相同。
可双眼位置没有正常瞳孔。
只有两块镜面般的银色反光。
他看向陈清河。
“第一份。”
又看向观察室里的陈默。
“第三份。”
看向陈九。
“第二份。”
最后,他看着现实中的陈默。
“第四份。”
陈默手腕上原本排列的八个名字,同时发生变化。
一。
二。
三。
四。
它们从姓名变成编号。
剩余四格仍然写着陈默。
说明还有四份替死者尚未出现。
原型抬起一只手。
“回来。”
陈九的身体骤然透明。
罗野抓住他的肩膀,却发现手掌已经能够穿过一部分身体。
“陈九!”
“我还在。”
陈九的声音变得很远。
“继续叫。”
罗野立即重复。
“陈九。”
“陈九。”
唐梨也跟着喊。
“陈九,别装死。”
“你还欠我一顿早餐。”
周弥音说道:“陈九,第九调查队临时队员。”
裴行舟声音低沉。
“编号零一七,现身份陈九。”
“由第九调查队担保。”
陈九胸前的临时身份牌重新亮起。
现实附着度停在百分之十一。
没有继续下降。
原型歪了歪头。
像不理解为什么属于自己的部分没有回来。
随后,他看向陈默。
“第四份。”
陈默胸口心跳骤然停止。
不是仪器误判。
他清楚感觉到,心脏在那一瞬间完全安静。
意识却没有消失。
原型朝他走来。
每靠近一步,陈默脑中便少一段记忆。
殡仪馆后门的雨。
老孙重复的那句话。
**睁开的眼睛。
裴行舟关上的门。
这些最近发生的事情正在快速变淡。
“叫他的名字!”医七说道。
“所有人!”
周弥音第一个开口。
“陈默。”
唐梨紧接着说道:“陈默。”
罗野、裴行舟也同时叫出他的名字。
声音像一根根线,将陈默正在消散的记忆重新拉回。
可原型没有停。
“他是我的。”
孩子说道。
“名字也是。”
陈清河挡在两人中间。
“回去。”
原型抬头看他。
“第一份,没有资格命令我。”
“那就把我先收回去。”
陈清河张开双臂。
“放过他们。”
原型银色眼睛中映出陈清河的身影。
几秒后,他摇头。
“你已经坏了。”
“不能用。”
陈清河脸上的裂纹再次出现。
大量身份牌在皮肤下翻动。
与其他替死者不同,他承载时间最长,也最接近失控。
原型不愿回收他。
并不是因为感情。
只是因为他已经不再完整。
观察室里的陈默突然抬手砸向玻璃。
第一下。
玻璃表面出现一道细纹。
第二下。
裂纹向四周扩散。
第三下,整个观察室门开始震动。
“让我出去!”
他喊道。
“原型需要的是我!”
“我拥有最完整的记忆!”
陈清河立即转头。
“不能让他出来!”
玻璃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门旁钥匙孔开始自行旋转。
陈默手里的铜钥匙受到吸引,几乎要从掌心飞出去。
他用力握紧。
钥匙边缘在皮肤上留下压痕。
倒计时:
01:42。
十九号区域即将剥离。
原型继续向陈默靠近。
陈默的视线开始模糊。
周围所有人的脸都变得陌生。
他知道他们刚才叫过自己的名字,却暂时想不起每个人是谁。
只有周弥音站在最前方。
她没有继续喊陈默。
而是突然说道:
“殡仪馆冷藏区。”
“凌晨三点十七分。”
“**告诉你,今晚本该死的人是你。”
陈默脑中的画面重新清晰了一点。
唐梨立即明白。
“第十九张推床。”
“我把‘必须’改成‘未须’,虽然很难看,但救了你一次。”
罗野说道:
“东侧第三排冷柜。”
“你让我砸墙。”
裴行舟说道:
“你没有回答自己的名字。”
“也没有回头看门里的陈清河。”
他们没有只用名字拉住陈默。
而是用共同经历证明,他不是原型的一部分。
他是从殡仪馆那个雨夜开始,与这些人一起活到现在的陈默。
真实不一定来自出生。
也可以来自刚刚发生过的选择。
陈默的心脏重新跳动。
咚!
原型停下脚步。
银色眼睛第一次出现波动。
“这些记忆不属于我。”
他低声说道。
陈默看着他。
“对。”
“它们属于我。”
“你是第四份。”
“也许以前是。”
陈默说道,“现在不是了。”
他从口袋中取出第九调查队临时身份表。
自己在担保人位置签下的名字还在。
陈默。
可他的身份不是那两个字。
而是签字时作出的选择。
他选择让陈九活下来。
选择加入第九调查队。
选择亲自走进这里寻找真相。
这些事情,原型没有经历。
观察室里的完整身体也没有经历。
“我是第九调查队的陈默。”
他说。
“不是你的第四份。”
临时身份表上的断圆徽记骤然亮起。
陈默颈侧始终无法使用的身份监测片,第一次出现文字。
姓名:陈默。
所属:第九调查队。
身份来源:共同记录。
现实附着度:百分之六十二。
原型向后退了一步。
他无法再直接回收陈默。
因为陈默已经拥有一段不属于原型的独立人生。
唐梨看着终端,几乎笑出声。
“成功了。”
裴行舟却没有放松。
“还有一分钟。”
区域回收倒计时:
00:58。
原型室门已经完全打开。
七岁的原型站在走廊中。
观察室玻璃即将破碎。
现实出口仍然封闭。
陈默看向墙上的规则。
第三次回收对象:空缺。
请指定保留身份。
他忽然明白真正应该填写什么。
不是自己。
不是观察室里的另一个陈默。
也不是陈九。
“空缺本身就是回收对象。”
陈默说道。
唐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它一直让我们选一个人。”
“但规则上写的是指定保留身份。”
“没有说一定要从两个陈默中选。”
陈默走到玻璃门前。
用手指在空缺一栏写下:
第九调查队。
裴行舟脸色一变。
“你想让整个调查队成为保留身份?”
“我们已经共享记录。”
“规则无法从队伍里只取走一个人。”
唐梨迅速反应过来。
“把个人回收变成集体身份。”
“要么全部保留,要么全部清除。”
罗野说道:“听起来风险不小。”
“许既白不会让第九队整体消失。”陈默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需要我们处理十九号。”
空缺一栏接受了文字。
规则重新排列。
第三次回收对象:
第九调查队。
保留身份:
等待现实确认。
广播中的许既白沉默了两秒。
区域回收倒计时仍在继续。
00:31。
裴行舟抬头看向广播。
“许既白。”
“你可以继续回收。”
“十秒后,第九调查队所有正式成员档案都会一起消失。”
“包括正在外面执行任务的三个人。”
唐梨猛地看向他。
“还有三个正式成员?”
裴行舟没有解释。
广播里仍然没有回应。
00:20。
周弥音看着身份终端。
第九调查队档案正在从系统中闪烁。
一旦消失,所有人与现实的联系都会被切断。
00:12。
罗野握住破拆锤。
“他不会真让我们一起没吧?”
裴行舟说道:“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那三个外勤人员里,有一个是许既白的人。”
倒计时停在五秒。
永久回收程序中止。
广播中的许既白终于开口。
“裴行舟。”
“你总有一天会把第九队全部害死。”
裴行舟抬头。
“至少今天不是。”
封死的楼梯墙面重新出现一道白色门缝。
现实出口恢复。
众人的身份监测片也停止下降。
原型却仍站在走廊中央。
他看向陈默。
“你拒绝回来。”
“对。”
“那你会继续死。”
“等死了再说。”
原型银色眼睛中,第一次出现近似笑意的光。
“你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
“每一次都愿意回来。”
“因为他们告诉你,只有回到我这里,才能找回失去的记忆。”
原型退向房门。
“这一次,你选择带着缺**下去。”
“也许你真的不再是替死者。”
他转身走进原型室。
房门缓缓合拢。
关闭前,他最后看了陈默一眼。
“十九号快醒了。”
“她醒来以后,会先找回名字。”
“然后找那个偷走她身体的人。”
门彻底关闭。
观察室玻璃在同一时间轰然碎裂。
没有锋利碎片飞出。
所有裂开的玻璃都化成白雾,向地面沉降。
那个拥有完整身体的陈默从观察室走了出来。
他赤着脚,停在陈默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默颈侧的身份标签。
“第九调查队的陈默。”
“这就是你的选择?”
“对。”
“那我呢?”
陈默看向他。
“你自己选。”
“我只有陈默的记忆。”
“陈九也曾经只有。”
“你想让我像他一样,随便取一个新名字?”
“名字不是别人赏给你的。”
陈默说道,“你可以继续叫陈默。”
“但不能拿走我的人生。”
对方沉默很久。
最终没有争辩。
他看向陈九。
陈九也在看着他。
一个是第二次回收残余。
一个是第三次回收前留下的完整身体。
两人都曾被界线局封存。
也都认为自己应该成为现实中的陈默。
“你叫什么?”观察室里的人问。
“陈九。”
“难听。”
“我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还用?”
“因为总得先有一个能被人叫的名字。”
对方思考片刻。
“那我叫陈十。”
唐梨忍不住说道:“怎么又按数字排?”
“他是陈九,我比他晚出来。”
“合理。”
唐梨张了张嘴。
最终放弃争论。
陈十看向裴行舟。
“第九调查队还收人吗?”
裴行舟看了他几秒。
“先回医务区检查。”
“合格以后再说。”
“什么算合格?”
医七回答:“有心跳,有影子,不会突然取代别人。”
陈十低头看向脚下。
他有影子。
也有心跳。
只是颈侧没有身份标签。
医七递给他一枚。
标签贴上后,屏幕显示:
姓名:待确认。
身体匹配身份:陈默。
自选身份:陈十。
现实附着度:百分之九十八。
唐梨看见数字,皱起眉。
“比陈默还高。”
陈十看向陈默。
“因为身体是我的。”
陈默没有反驳。
陈十又补充一句:
“但他刚才那段人生,是他的。”
两人第一次达成了某种勉强的界线。
陈清河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参与。
陈默看向他。
“你不走?”
“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陈清河抬起手,脸上再次浮现细密裂纹。
“我是第一份替死者。”
“只要离开原型附近,身体就会开始崩散。”
“你养了我十七年。”
“那时候为什么能离开?”
“因为真正的陈清河身份还完整。”
“七年前火灾以后,他的身份被彻底回收。”
“我失去了现实锚点。”
陈默问:“真正的陈清河怎么死的?”
“为了关闭原型身体里的门。”
“尸体呢?”
陈清河看向他。
“被你吃掉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罗野皱眉。
“别说这种容易让平台审核不过的东西。”
唐梨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说这种话。
陈清河却摇头。
“不是身体。”
“是身份。”
“第一次回收时,为了让陈默拥有稳定家庭,原型吸收了真正陈清河的身份记录。”
“他的姓名、社会关系、部分记忆,全都成为陈默人生的一部分。”
“而我继承了剩余记忆。”
“所以你既是陈默的替死者,也是陈清河的残余。”
“对。”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陈清河看着他。
眼神中第一次没有秘密,没有试探。
只剩下一种很轻的疲惫。
“你已经叫了十七年爸爸。”
“但你可以不再这么叫。”
陈默沉默片刻。
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出口。
周弥音经过陈清河身边时停了一下。
“十九号醒来后,为什么会找我?”
陈清河看向她的胸口。
“因为你现在使用的身体,有一部分属于她。”
周弥音眼神微冷。
“哪一部分?”
“不是心脏。”
“那是什么?”
“死亡。”
陈清河说道。
“七年前,真正应该死在十九号病房的人是你。”
“她替你承担了那次死亡。”
“所以你活着。”
“她却没有完整离开。”
周弥音左手突然失去控制般抬起。
手指按在自己胸前。
那只没有温度感的手,第一次产生了清晰疼痛。
她脸色瞬间苍白。
脑中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
很轻。
却异常清楚。
“把身体还给我。”
周弥音的影子从脚下分裂。
一半仍属于她。
另一半却变成一个穿白色病号服的女孩。
女孩的影子抬起手。
在墙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禾。
陈默看清那两个字的一瞬间,整个地下走廊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三排七号柜。
长宁医院十九号病房。
老赵驾驶的运尸车。
那些被删除的火灾记录。
所有异常第一次拥有了明确指向。
第十九个人不是无名者。
她有名字。
沈禾。
可陈清河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反而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要念出来。”
他说。
已经晚了。
陈十站在白雾中,下意识读出了墙上的名字。
“沈禾?”
名字被声音确认。
墙体深处传来一声沉重心跳。
咚。
周弥音脚下属于女孩的影子缓缓抬头。
一双漆黑眼睛出现在原本空白的脸上。
她看着陈清河。
又看向周弥音。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找到你们了。”
墙面上的名字开始渗出黑色雾气。
沈禾两个字一点点扩大,覆盖整条走廊。
“现在。”
女孩的声音同时从每个人身后响起。
“把我的人生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