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漠北使者而已,王爷至于吗?”
“他是漠北的人!在我的金帐里,被大明的使者一铳打死了!你要我怎么跟漠北交代?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所以呢?王爷打算把我抓起来,送到漠北去请罪?”
纳哈出眼中寒光迸现:“你以为我不敢?”
李景隆笑了笑:“辽东一平定,我大明二十万大军就挥师漠北。漠北那帮人自己都得忙着跑路,哪有工夫来问你要交代?”
“放肆!”
“太狂妄了!”
几个草原将领弯刀唰唰唰拔了出来:“王爷!这小子在你的金帐里杀你的客人,还大言不惭,我宰了他!”
“砍了他!”
“拿他的脑袋祭旗!”
乃剌吾吓出了一身冷汗,拼命朝李景隆使眼色,意思是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赵晴站在李景隆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李景隆转过身,冲着那帮拔刀的将领咧嘴一笑。
拔刀的将领们被他这一笑笑得有点发毛。
这厮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问题?
纳哈出冷冷地盯着李景隆,好一会儿,他大笑:“好小子!我佩服你的胆气!”
满帐将领面面相觑。
李景隆摊了摊手:“我更相信王爷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你小子给我机会选了吗?你上来一铳就把我的另一个选项崩了。”纳哈出道。
“那王爷是决定了?”李景隆笑眯眯。
纳哈出哼了一声,也不直接回答:“不过,人到底是死在我帐里的。伯颜是漠北的使者,我总得跟漠北通个气。谈判的事,先往后延一延。”
李景隆耸耸肩,毫不在意:“我无所谓,我们又不缺粮。”
“送使者!”纳哈出挥手。
李景隆转身就往外走,刚出帐门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国公留步!”
李景隆回头,就见高丽使者郑梦周小跑着追了上来。
“在下佩服。曹国公在敌营杀人,面不改色,这份胆略,郑某前所未见。”他拱手。
李景隆摆摆手:“哎,就是那么回事。谈不拢就动手嘛,简单直接,省得绕弯子。”
郑梦周轻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高丽国内,许多朝臣是主张向大明的。”
李景隆微微含笑。
如今的高丽朝堂,亲明派和亲元派斗的激烈。
这位郑大人,看来是亲明派的。
“郑大人,”李景隆含笑看着他,“是有话要对我说?”
郑梦周神色诚恳:“烦请转告大明皇帝,高丽会做出最后的选择。”
李景隆笑着点了点头。
等我们收拾完了辽东,你选也得选,不选也得选。
……
乾清宫这几天,气氛诡异得很。
准确地说,是从得知曹国公李景隆进了金山那天开始的。
太监总管王景弘在宫里当差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陛下的脾气,他还是能摸准几分的。
这回不一样,根本摸不着规律,挨训全凭运气。
一个小太监端茶上来,脚步轻,愣是被陛下一嗓子吼了出去:“走路没声音,你是鬼啊?”
御膳房呈了道红烧狮子头,陛下吃了一口:“咸了!御膳房是不是觉得咱的盐是天上掉下来的?”
掌勺御厨吓得连夜改了配方,第二天呈上去,陛下又怒了:“御膳房连盐都买不起了?咱大明穷到这个份上了?”
王景弘也很无奈。
这差越来越难办了。
“这茶怎么凉了?”朱元璋吼声传来。
王景弘:“……”
陛下,你刚才说天热要喝凉茶,这碗茶是按你的要求,特意放凉了才端上来的。现在你嫌凉?
可这话他不敢说。
宫女早已练就了一身应急的本事,转眼间又端上一碗温茶。
朱元璋喝了一口,随手搁在一旁,又拿起另一本奏折,翻了两页,啪地又扔了。
王景弘知道,陛下这是在担心曹国公。
自从曹国公请命,亲自进金山城劝降纳哈出。
陛下上朝时走神,批奏折时走神,连吃饭都在走神。
要命的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前方还没传回来任何消息。
李景隆是死是活,劝降是成是败,一概不知。
“父皇!”太子朱标捧着一份奏报大步走了进来,“来奏报了。”
朱元璋一下就站起来了,迎上去,一把从朱标手里夺过那份奏报。
他把奏报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
“九江在敌营,杀了漠北使者?”朱元璋瞪大眼睛。
朱标点头,担忧道:“消息确凿。冯胜的军报上说,九江在纳哈出的金帐里,当着纳哈出和草原诸将的面,掏火铳就把漠北使者给崩了。”
“当着纳哈出的面?”朱元璋重复了一遍。
“当着纳哈出的面。”朱标确认。
朱元璋低头又看了一遍奏报,急了:“太冲动了!他疯了吗?他在敌人的老窝里,当着敌人的面,把敌人的另一个客人给杀了?他怎么敢?”
“纳哈出因此延迟了谈判。”朱标道,“九江还在金山上。”
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纳哈出这是要干什么?要是恼羞成怒对九江动手,怎么办?”
“父皇,我们现在也是鞭长莫及。大军在辽河以东,九江在金山城内,中间隔着纳哈出的几万精兵。真要出了什么事,冯胜就算立刻发兵攻城,也来不及。”朱标皱眉。
朱元璋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了两圈:“等他回来,咱一定收拾他!”
“父皇,他要真劝降了纳哈出,那可就是立大功了。立了大功的人,你还收拾?”朱标一笑。
“咱恨不得亲征,”朱元璋沉声道,“把那个小子带回家,他要是有个意外,咱怎么跟保儿交代。”
朱标走上前,轻声道:“父皇,九江虽然看着不着调,但你也说过,他做事之前都会掂量掂量。他敢在金帐里动手,想必是有后招的。”
“他能有什么后招?他就是脑子一热!”朱元璋道,“谁敢在敌营杀人?古往今来,哪个使者敢在谈判桌上把人家客人给崩了?”
朱标苦笑。
父皇骂得越狠,心里越在意。
“传旨给冯胜。大军压上去,压得越紧越好。让纳哈出知道,九江要是少一根头发,咱踏平辽东。”朱元璋挥手。
朱标躬身领命,转身大步往外走。
殿里安静下来,只余殿外传来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