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泼天之功,方才还只是听说,现在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圣旨是他宣的,纳哈出是他招降的。
从今往后,谁还敢说李景隆是草包?
……
庆功宴就设在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篝火连绵。
诸将轮番向李景隆敬酒。
“九江啊,老夫在边关喝了三十年酒,今晚这碗最痛快。”
“傅伯,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酒呢?”
纳哈出坐在主宾席上,旁边围着几个草原将领,喝得满脸通红。
冯胜带着诸将,向纳哈出敬酒。
气氛热烈。
常茂一个人坐在篝火边,拿碗舀酒,舀了就灌,灌了再舀。
他斜眼瞄向人群中央的李景隆,李景隆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
他哼了一声,又灌了一大碗。
旁边有两个纳哈出的部将也在喝酒,一个叫阿木尔,一个叫巴图。
两人本就心里不痛快。
王爷就这么降了,连仗都没打一场,他们在辽东攒了半辈子的威名,一夜之间变成了降将的身份,搁谁身上都得窝火。
常茂端着酒碗走过去:“来,喝!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阿木尔和巴图对视一眼,勉强举起碗碰了一下。
常茂醉醺醺地往阿木尔肩膀上一拍:“我说,你们那个纳哈出王爷,也怂的很,就这么降了。”
阿木尔脸色沉下来:“你说什么?”
“你管得着吗?”常茂冷眼,“你们王爷投降,你们也跟着沾光,封官的封官,赏银的赏银。哼,李景隆就是捡便宜。”
阿木尔冷道:“曹国公单枪匹马进金帐,连我阿木尔都敬他是条汉子。你算什么东西?”
常茂大怒:“呦呵?一个降将还跟我耍横?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在这儿充什么英雄好汉?”
巴图一把揪住常茂的领口:“你再说一遍!”
常茂被他揪得一个趔趄,火气蹭地窜上脑门,手往腰间一摸,摸到了酒宴上切羊肉的短刀。
他想都没想,拔出刀来照着巴图就砍了过去。
血光迸现。
巴图惨叫一声,肩膀上挨了一刀,踉跄着往后倒去。
阿木尔大惊,伸手要去夺刀,常茂反手又是一刀,正砍在阿木尔的手臂上。
两个草原汉子捂着伤口,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常茂。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阿木尔扯下一块布条缠住手臂,扶起巴图,两人转身就走。
“王爷!王爷!”乃剌吾推了推纳哈出。
纳哈出躺在椅子上,鼾声如雷。
冯胜急急上前,脸色阴沉,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血,又看了一眼常茂手里那把还没丢掉的刀。
“常茂,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阿木尔手下三千铁骑,巴图管着纳哈出的亲卫营。他们两个要是带着人马叛回北元,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后果?”
“纳哈出带二十万人归降,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看!朝廷花了多少银子,大军费了多少工夫,李九江拿命在金帐里赌来的局面,你一刀下去,全他妈让你给毁了!陛下要是知道了,你这颗脑袋够砍几回?”
常茂的脸刷地白了。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事瞒不住。”冯胜沉声道,“纳哈出一醒,发现自己人被砍了,你让他怎么想?二十万降兵怎么想?你去跟他们讲道理,说砍人的那个是常遇春的儿子,你们忍忍?”
“立刻派人去追那两个。”李景隆走过来,“蓝将军,你亲自带队去追。”
冯胜点头:“蓝玉,挑最好的马,最快的斥候,把人给我追回来。”
蓝玉领命,正要出发。
“追上去,把他们全杀了。”李景隆冷道,“如果他们正在召集部众,把部众也全杀了。”
所有人大惊失色。
连地上的常茂都忘了发抖,抬头看着李景隆。
“这个头,不能开。”李景隆沉声道,“降了又叛,叛了又降,往后在这草原上就是无休止的麻烦。杀了他们,是给所有人立个规矩。”
冯胜沉默片刻,颔首:“九江说得对。”
“可这样一来,其他降将心里会怕。他们会想,今天能杀阿木尔和巴图,明天是不是也能杀他们?”傅友德道。
“再派一队人,带上粮草,去安抚降了的各部。”李景隆道,“纳哈出已经降了,这事草原上都知道。他们群龙无首,又缺粮草,大明送粮过去,他们只会觉得朝廷仁厚,不会为两个死人心生异念。”
冯胜眼睛一亮:“就这么办。”
李景隆又道:“纳哈出这边,继续好酒好肉供着。他醒了以后,把前因后果告诉他,常茂酒后伤人,朝廷已按军法处置。事已至此,他没有别的选择。”
帐外夜风呼啸。
他站在风中,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面色平静如常。
冯胜暗暗心惊。
这小子,平日里吊儿郎当,真到了节骨眼上,比谁都沉得住。
……
八日后,京城。
捷报入京,全城轰动。
乾清宫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捷报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就笑一声。
“这个李九江,咱当初把他丢到辽东去,是想让他吃吃苦、长点出息。嘿嘿,一不留神给咱弄回来二十万人,咱打天下那会儿,收编个千把人都费劲,他一个人一张嘴,就把纳哈出给说降了!”
朱标道:“父皇,曹国公此番深入虎穴,劝降纳哈出,使辽东数十万生灵免于刀兵之祸,功在社稷。儿臣以为,当予重赏,以彰其功。”
“赏!当然要赏!”朱元璋大手一挥,“等他回京,咱亲自到城门迎他,重赏。”
朱标笑着提醒:“父皇,九江还没提要求呢,人还在辽东没回来。”
“等他回来,他自己说,想要什么咱给什么。咱这人最公道,有功必赏。”朱元璋笑道。
朱元璋看着捷报,边看边乐,乐完了终于看第二封。
而后,他脸色沉了下去。
朱标小心翼翼地问:“父皇,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朱元璋怒喝:“常茂,好大的胆子。”